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六


  很早的時候,他身上出現過神經紊亂的現象。小小年紀,只要一不順心,他就會暈倒、抽筋、嘔吐。到了七八歲開始去聽音樂會的時候,他的睡眠很不安穩,睡夢中有說有笑,又哭又叫;一有牽腸掛肚的事刺激了他的神經,這種病態就會發作。接著就頭痛得厲害,有時一直痛到後頸窩,有時鑽到太陽穴,有時好像鋼盔箍緊了腦袋。他的眼睛也痛起來了,有時眼眶像有針紮,使他頭昏眼花,不能看書,不得不休息幾分鐘。吃的東西量少質劣,吃的時間又不規則,把胃也折磨壞了。他有時肚子痛得好像刀絞,有時又瀉得渾身無力。不過使他最痛苦的還是心臟:心跳起來沒有規律,好像發瘋似的;忽然一下打鼓似的在胸膛裡亂蹦亂跳,使人以為它要爆炸;等一下又無聲無息,似乎要停止跳動了。

  夜裡,孩子的溫度時高時低,高得發燒,令人害怕,然後直線下降,低得好像得了貧血症,冷得發抖。他驚慌不安,喉嚨發幹,仿佛給什麼東西掐住了脖子,透不過氣來——當然,他的想像力在火上加油:他不敢把他的感覺告訴家人,但是又在不斷分析自己的感覺,注意力這樣集中,更增加了他的痛苦,甚至還會帶來新的痛苦。他把自己知道的病症一個一個加到自己身上;他以為眼睛要瞎了;走路偶爾頭暈,又以為自己要死了——他非常害怕不能走完人生的道路,還沒成年就離開了世界,這種恐懼纏住了他,壓垮了他,緊緊追著他不放。唉!如果一定要死,至少也不能現在就死,因為他還沒有取得勝利呢!……

  勝利……就是這點不知不覺地老在他心中燃燒的希望,支持他蹚過了生活中辛苦乏味的一潭死水!模糊而強烈地意識到自己將來的作為,現在的作為!現在有什麼作為?不過是個病態的、神經質的孩子,在樂隊里拉拉提琴,寫寫平淡無奇的協奏曲而已!——不對,他遠遠不只是個這樣的孩子。這只是他的外表,只是一天的現象,而不是他的本質。他內在深刻的本質和外表的現象、面孔、思想方式並不是一回事。這點他有自知之明。如果照照鏡子,他並不認識鏡中人。

  這張通紅的寬臉,高聳的濃眉,深陷的小眼,又短又粗的鼻子,大大張開的鼻孔,笨重的下巴,賭氣的嘴唇,真是一個俗裡俗氣的醜面具,和他有什麼關係呢?甚至在他的作品中,他也找不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他作了自我批判,他知道自己並沒有什麼作為,也不算是什麼人物。然而,他卻深信自己會是一個人物,會有所作為。有時,他怪自己過於自信,認為這是自高自大,自欺欺人;於是,他壓低自己,折磨自己,懲罰自己。但是他的信心毫不動搖,沒有什麼能夠改變他的自信。無論他做什麼,想什麼,他的任何思想、行為、作品,既沒有包括他的本質,也沒有表現他的本質;他自己知道,他有種奇怪的預感,覺得真正的他並不是現在的他,而是明天的他……他將來才是個真正的人!……這種信心使他熱血沸騰,這線光明使他心醉神迷!啊!只要他今天不半途而廢!只要他不失足,落入今天在他腳下設置的圈套!……

  就是這樣,他在時間的汪洋大海中航行,目不斜視,一動不動地掌著舵,全神貫注地向著目標。樂隊裡和喋喋不休的樂師在一起也好,在餐桌上和父母兄弟在一起也好,在王府裡心不在焉地為木頭木腦的王公貴族演奏,使他們消愁解悶也好,他都生活在未來中,這個未來還沒有成型,隨便什麼小東西都可能使它化為泡影——不過這有什麼關係!——他還是生活在未來中。

  他一個人在頂樓上,坐在舊鋼琴前。夜幕正在降落。落日的餘暉悄悄地從樂譜上溜走。他睜大了眼睛讀譜,一直讀到最後一線光明消失。偉大的心靈在無聲的紙上吐露著深情,遺音不絕,深深地打動了他的愛心。他的眼裡充滿了淚水。他似乎感到有一個親愛的人站在他後面,有輕微的呼吸在撫摩他的臉,有兩條手臂要摟抱他的脖頸。他轉過身去,心在震顫。他感到、他知道他並不孤獨。一顆可愛的、多情的心就在他身邊。他惋惜他的肉眼視而不見。他心曠神怡,惋惜的陰影也留下了苦中帶甜的滋味,甚至陰影中也滲入了光明。他想到這些親愛的大師,千古流芳的天才,他們的心還活在音樂裡。他自己心裡也洋溢著愛。他想到了超凡脫俗的幸福,那是這些光輝天才的賜予,因為他們幸福的餘光還在溫暖人心。他夢想和他們一樣發射出愛的光輝,失落的光線也用神明的微笑安慰了他的苦難。他自己也要成為神明,成為幸福的光源,成為生活中的太陽!……

  唉!有朝一日,等到他和他敬愛的大師們並駕齊驅的時候,等到他朝思暮想的光明幸福降臨人間的時候,他又要感到一切都是幻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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