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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


  路易莎有時帶克裡斯托夫去上墳。克裡斯托夫非常厭惡那塊沃土,上面覆蓋著陰森森的花環樹影,他厭惡那陽光下散發的濃烈氣味,摻雜著柏樹枝死沉沉的氣息。但是他不敢說出來,因為他在內心責備自己,不該膽小怕死,不該對不起墓中人。他很難過。祖父的死經常縈繞心上。其實,他早就知道什麼是死,早就想到過死,也早就怕死,但他從來沒見過死;只有頭一次見到死的人才會發現,自己以前什麼也不瞭解,既不瞭解死,也不瞭解生。忽然一下,一切都動搖了;理性一點也不管用。人本來以為自己活著,以為自己有生活的經驗;忽然發現以前什麼也不知道,什麼也沒見過,過去的生活籠罩在精神的幻覺中,幻覺掩蓋了現實的真面目。痛苦的觀念和流血受苦的現實完全是兩回事。死亡的觀念和肉體的抽搐、靈魂的掙扎與死亡也完全是兩回事。人類的語言,人類的智慧,比起死亡令人眼花繚亂的現實來,也不過是一場木頭人演出的傀儡戲罷了——這些泥土做成的血肉之軀,可憐巴巴地癡心妄想使生命定型,卻不知道生命每個小時都在腐爛。

  克裡斯托夫日夜都在想生死問題。他忘不了祖父臨終的形象;他聽得見可怕的喘氣聲。整個自然界都改變了;大地似乎鋪上了一層冰冷的霧。在他周圍,隨便什麼地方,隨便他轉向哪裡,他都感覺得到死亡這只盲目的野獸在他臉上吐出了殺人的氣息;他知道他在這股摧毀力的魔掌之下,而且無法逃脫。但是怕死的思想並沒有把他壓倒,反倒燃起了他心中的怒火,要試試不可能的事;雖然他碰破了頭,知道不是勝利者,但他還是不屈不撓,繼續和痛苦做鬥爭。從此以後,他的一生無時無刻不在反抗兇惡的命運,但他從來不肯認輸。

  這種思想糾纏不休的時候,生活的艱苦來解圍了。家庭的經濟本來靠約翰·米歇爾支撐,他一去世,崩潰就加快了腳步。克拉夫特家失去了主要的經濟支援,貧窮就進入了家庭。

  梅希奧更增加了家庭的苦難。他不但不加緊工作,反倒因為擺脫了唯一的約束,更肆無忌憚地放縱自己了。幾乎每天夜裡,他都要喝得大醉才回家,而賺的錢卻從來也不帶一點回來。再說,差不多沒有人請他教音樂課了。有一次,他喝得爛醉如泥,到一個女學生家去上課;出了這種聳人聽聞的事,家家戶戶都對他關上了大門。樂隊容忍了他,那只是看在他父親的分上;但路易莎膽戰心驚,唯恐有朝一日,他一出事就會給打發走。其實,他已經得到了警告,因為有幾個晚上他趕到樂譜架前,演出已經快要結束了。還有兩三次,他壓根兒忘了演出的事。只要他的傻勁一來,舌頭一癢,他有什麼蠢話說不出口,什麼蠢事做不出來呢?有一天晚上,正在演歌劇《威武的女神》,他卻想拉小提琴協奏曲!好不容易才打消了他的念頭。有時,臺上出現了滑稽的人物,或是他心裡想起了滑稽的事情,他會失聲大笑起來。他的左鄰右座都很開心,對他犯的許多錯誤都不怪他。但這種姑息還不如嚴格的批評好;克裡斯托夫簡直羞愧得要死。

  孩子現在已經成了樂隊的第一小提琴手。他安排的座位可以看住父親,必要時可以代替他,在梅希奧要發作時,還可以強制他安靜下來。這可不容易做到;最好還是只當他不存在;因為酒鬼一知道有人瞧著他,就會做出怪相,或者發表謬論。因此,克裡斯托夫只好轉過頭去,但又提心吊膽,怕他做出反常的事來;他想埋頭拉小提琴,但不免聽到梅希奧的胡說八道,和左鄰右座的笑聲。他急得眼淚都要流出來了。樂師也都是好人,看到他的表情,於心不忍;他們就壓低了笑聲,避免在克裡斯托夫面前議論他的父親。

  克裡斯托夫感到他們是憐憫他。他也知道,只要他不在場,哄笑會更厲害,而梅希奧已經是全城的笑柄了。他也束手無策;這對他成了一種煎熬。演出結束以後,他領著父親回家,扶住他的胳膊,聽著他嘮嘮叨叨,盡力掩人耳目,不讓人看出他走路不穩。但他能瞞得過誰呢?不管他多麼盡心盡力,很少有幾次能把父親帶回家來。走到街道的轉角,梅希奧就說和朋友有重要的約會,怎麼說也不能不去。克裡斯托夫還是謹慎為上,不能太費口舌,以免父親一怒之下,又咒又罵,引得街坊鄰居都要打開窗子來看熱鬧。

  家用錢給他花得一乾二淨。梅希奧把自己掙來的錢喝酒花完了。這還不夠,他又把妻子和兒子掙來的辛苦錢也喝得精光。路易莎只是哭;但她不敢抗拒,因為她丈夫毫不客氣地說過:家裡的東西都不是她帶來的,她並沒有一文錢嫁妝。克裡斯托夫想抵制,梅希奧就給他兩個耳光,說他是不聽話的壞孩子,並且把錢從他手裡搶走。孩子已經有十二三歲,身體結實,對父親的打罵開始抱怨,但還不敢對抗,只好讓他搜刮乾淨。路易莎和兒子唯一的辦法就是把錢藏起來。但梅希奧特別機靈,他們一不在家,他就總能把錢找到。

  不久之後,這些錢也不夠用,他又變賣他父親的遺物。克裡斯托夫痛心地看到書籍、床鋪、家具、音樂家的畫像都賣掉了。他什麼也不敢說。有一天,梅希奧撞了祖父的舊鋼琴,把膝蓋撞痛了,就狠狠地咒駡說:家裡擠得連動都動不了一下,非把這些破爛貨賣掉不可。

  克裡斯托夫一聽,急得高聲大叫起來。其實,自從祖父的房屋——克裡斯托夫在那裡度過了童年時代最快活的日子——變賣後,家具都堆到這裡來,自然難免擁擠。再說,那架舊鋼琴一彈聲音就發抖,已經不值幾文,而且克裡斯托夫早就不用,用的是親王送的新鋼琴了;但無論鋼琴多麼破舊,如何不便使用,到底還是克裡斯托夫最好的朋友:它向孩子揭示過音樂無限美妙的世界;在它磨得光亮的黃色鍵盤上,孩子發現過音響的王國;而且它是祖父花了三個月才修好給孫子用的樂器;它是一件神聖的紀念品。因此,克裡斯托夫抗議說:父親沒有權賣鋼琴。梅希奧命令他閉嘴。克裡斯托夫卻叫得更凶,說鋼琴是他的,他不許人碰它。他準備要挨一頓痛打。不料梅希奧只帶著惡意的笑容瞪了他一眼,卻懶得說話了。

  第二天,克裡斯托夫忘了這件事。他回家來已經累了,但是脾氣還好。他看見兩個弟弟的眼神不對,摸不清他們在搞什麼鬼。他們裝出認真看書的樣子,但眼睛卻偷偷地瞧著他,留心他的一舉一動,只要他看他們一眼,他們就把頭埋進書裡。他猜想他們又要搞什麼名堂,好在他已經習慣了,就決定以不變應萬變,等他識破了他們的詭計,再像往常一樣打他們一頓。因此,他也懶得追問,只和坐在壁爐旁邊的父親談起話來,父親平日對他並不關心,現在卻關心地問他當天做了什麼事。他一邊同父親談話,一邊看出父親在暗中向兩個弟弟丟眼色。他心裡感到痛苦,就跑回房間裡去……放鋼琴的地方空出來了!他難過得大叫一聲。他聽見兩個弟弟在隔壁房裡壓制不住的大笑。他全身的血都湧到臉上。他一下跳到他們面前,喊道:「我的鋼琴呢?」

  梅希奧抬起頭來,從容不迫地做出瞠然無知的樣子,引得兩個弟弟更哈哈大笑。父親看見克裡斯托夫的可憐相,自己也忍受不住,就轉過頭去撲哧一聲笑了。克裡斯托夫一見,忘了一切,發瘋似的撲到父親身上。梅希奧仰面躺在沙發上招架不及。孩子掐住了他的喉嚨,喊道:「強盜!」

  這真和閃電一般快。但梅希奧使勁兒一甩,克裡斯托夫雖然死命抓住他不放,也給摔到鋪地的方磚上去了。孩子的頭在壁爐的鐵架上碰了一下。克裡斯托夫跪著起來,臉上準備挨揍;他上氣不接下氣;翻來覆去地說:「強盜!……強盜!你搶我們的錢,媽媽的,我的!……強盜!你盜賣祖父的東西!」

  梅希奧站了起來,舉起拳頭,劈面要打克裡斯托夫。孩子毫無懼色,兩眼冒出怒火,氣得渾身發抖。梅希奧也發抖了。但他坐了下去,雙手遮住了臉。兩個弟弟尖聲喊叫,溜之大吉。大吵大鬧之後,接著而來的卻是一片寂靜。梅希奧哼哼哈哈,說些含糊不清的話。克裡斯托夫靠著牆,咬緊了牙關,眼睛還盯著父親。梅希奧忽然開始責駡自己了:「我是強盜!我搶了家裡的錢。孩子都瞧我不起了。我還不如死了好些!」

  他剛罵完,克裡斯托夫卻一動不動,厲聲問道:「鋼琴在哪裡?」

  「賣給華姆塞了。」梅希奧說時不敢看兒子。

  克裡斯托夫向前走了一步,問道:「錢呢!」

  梅希奧垂頭喪氣,把錢從衣袋裡拿了出來交給兒子。克裡斯托夫朝門口走去。梅希奧卻把他叫住:「克裡斯托夫!」

  克裡斯托夫站住了。梅希奧又用顫抖的聲音說:「我的小克裡斯托夫!……不要瞧我不起!」

  克裡斯托夫撲上去抱住他的脖子,哭著說道:「爸爸,親愛的爸爸!我不是瞧你不起!我只是太痛苦了!」

  父子兩人都放聲大哭。梅希奧悲歎哀鳴說:「這也不能怪我。我並不是一個壞人。」

  他答應不再喝酒了。克裡斯托夫搖搖頭,露出了懷疑的神色;梅希奧也承認:手裡有錢就抗拒不了酒的引誘。克裡斯托夫想了一下說:「你知道,爸爸,我們該……」

  他打住不說了。

  「該怎麼?」

  「我不好意思說……」

  「為什麼?」梅希奧不明白地問道。

  「為了你。」

  梅希奧皺皺眉頭說:「那大可不必了。」

  克裡斯托夫解釋說:應該把家用錢,包括梅希奧的薪水,都交給第三者,再由第三者按日或按星期,把家庭需要用的錢交給梅希奧。梅希奧低聲下氣——也並不是完全沒有酒意——居然自動加碼,說兒子的建議還不夠,他要當場寫個呈文給大公爵,請把他的薪水按時交給克裡斯托夫代收。克裡斯托夫臉紅了,不願讓父親丟面子,就說不行。但梅希奧急著想做出犧牲,一定要寫呈文。這種犧牲精神使他自己都受到了感動。但克裡斯托夫拒絕帶走呈文。路易莎剛回家,知道後說:她寧可乞討施捨,也不願丈夫這樣丟人。她還說她信任丈夫,並且相信他為了愛家,一定會改過自新。結果大家都感動了,父子、夫妻又重歸於好,而梅希奧的呈文留在桌上,落到壁櫥底下,就丟在那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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