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三一


  雖然家庭經濟困難隨著梅希奧的酗酒無度、不務正業而日益增加,但只要約翰·米歇爾還在,日子總算還過得去。只有老人家對梅希奧還有幾分影響,在某種程度上,還能拉住他不往墮落的路上滑下去。再說,大家對老人的尊敬,容易使他們忘了醉鬼的放蕩行為。最後,家裡缺少錢用,總有老人來幫忙。加上他作為樂隊的前任指揮,還有一筆為數不多的年金,他又繼續教鋼琴課,校正琴音,掙點外快。這些錢多半給了媳婦,他看得出她手頭拮据,她想瞞也瞞不過去。

  路易莎看到老人家為他們苦了自己,很不過意。他本來過慣了寬裕的日子,需要的開銷很多,所以做出的犧牲就更加難能可貴。有時節省開支都還不夠,為了急於還債,約翰·米歇爾還不得不偷偷地賣掉一件家具,一些書籍,或者捨不得的紀念品。梅希奧發現父親瞞著他資助了路易莎,往往伸手來要,不給不行。老人知道以後——路易莎不敢對他訴苦,但總有孫子會告訴他——氣得暴跳如雷;於是,父子兩人大鬧一場,簡直鬧得天翻地覆。他們兩個都是火暴脾氣,開口就罵,出口傷人,幾乎要動手了。不過梅希奧即使火冒三丈,也不敢對父親犯上作亂;即使他喝醉了,到底也不敢不低頭認輸,讓父親劈頭蓋臉痛駡一頓,好像狗血淋頭一樣。不過他並沒有改過,一有機會,照舊伸手要錢;約翰·米歇爾一想到將來的日子,就不寒而慄。

  「可憐的孩子們,」他對路易莎說,「等到我不在世,你們怎麼辦呀!……還好,」他摸摸克裡斯托夫的頭,接著又說,「我還可以活到這個孩子長大,他將來幫得上忙!」

  但是他估計過高了;他已經走到了生命的盡頭。這是誰也沒有料到的。他過了八十歲,滿頭的白髮又濃又密,還有些花白的,鬍子像鐵絲一般黑。他只剩下十幾顆牙齒,但是還咬得動。看到他用餐真叫人高興。他的胃口好,吃得下;雖然他責備梅希奧酗酒,他自己喝起酒來可從不摻水。他偏愛摩澤爾河的白酒。其實,葡萄酒、啤酒、蘋果酒,只要是上帝創造的好東西,他絕不肯錯過。但他並沒有糊塗得讓理智淹死在酒杯裡,他喝酒是有分寸的。

  的確,他酒杯的尺寸很大,量小的人那點點理智非得淹死不可。他的腿走得動,眼睛也看得清,忙忙碌碌,從來不累。他六點鐘起床,梳洗著裝,一絲不苟,因為他重視儀錶,要人看得起他。他一個人過日子,自己忙自己的事,不要媳婦插手;他打掃房間,煮咖啡,縫紐扣,敲釘子,貼牆紙,補衣服;他卷起襯衫袖子,在屋裡走來走去,走上走下,響亮的男低音嗓子唱個不停,邊唱邊做演歌劇的手勢——然後,不管天氣如何,他都要出門辦事。事不管大小,他一件也不會忘記;可時間說不準要多長。在街頭巷角,總可以碰到他和熟人聊天,或者和似曾相識的鄰家少女開玩笑,因為他不但喜歡老朋友,也喜歡少女的新面孔。他就這樣耽擱了不知道多少時間。

  然而,用餐的時刻他是不會錯過的:他走到哪家,吃到哪家,是個不速之客。他不到晚上是不回家的,即使天黑之後,還要和三個孫子團聚好久才捨得走。他上了床,閉上眼睛之前,要讀一頁老掉了牙的《聖經》;夜裡,他睡一覺超不過一兩個小時,醒了又爬起來,找一本舊書攤上買的舊書,不管是歷史、神學、文藝還是科學,隨便翻開幾頁就讀,讀得有趣也罷,討厭也罷,讀不懂也不要緊,反正他一個字也不放過……一直讀到重新入睡為止。

  星期天他上教堂,帶孩子們散步,玩玩滾球——他從來不生病,最多不過腳趾頭有點痛風,惹得他夜裡讀《聖經》時咒駡幾句,也就算了。看來他可以這樣活上一個世紀,他卻認為沒有理由不能超越一百年;有人預言他會活到一百歲才死,他卻像另外一個高夀的名人一樣不以為然,說上天恩賜的歲月是不受限制的。他的老態不容易看得出,只是他的眼睛越來越容易流淚,他的脾氣每天都容易發作。稍微有點不順心的小事,他就會氣得發了瘋似的。他臉紅脖子粗,紅得都發紫了。他火冒三丈,卻結結巴巴說不清楚,直到喘不過氣來,才不得不罷休。家庭醫生是他的老朋友,警告他要小心在意,既不要大發脾氣,也不要大吃大喝。他是個老頑固,偏偏要頂著幹,不把警告放在心上,反倒嘲笑起藥和醫生來了。他作出不把死亡看在眼裡的樣子,照舊大聲說話,不肯節省口沫,表示他不怕死。

  夏天來了,有一天,天氣非常熱,他喝了一通酒,又和人爭吵了一通,就回到家裡,在園子裡幹起活來。他喜歡翻地。光著頭,曬著太陽,爭吵的氣還沒有消,他就怒衝衝地掘土。克裡斯托夫拿一本書,坐在棚架子下面;他並沒有讀書,而是在聽蟋蟀的催眠曲,一面胡思亂想;他的眼睛機械地跟著祖父的鋤頭起落。老人轉過身去,彎下腰來拔草。忽然,克裡斯托夫看見他站直了身子,胳膊在空中晃了幾下,然後,臉朝地,笨重地倒了下去。他開頭還想笑,但是一看,老人動也不動,他就大聲喊叫,沖著他跑過去,用全身的力氣推他。他害怕了。他跪下去,雙手抱住祖父的大腦袋,想把它從地上抱起來。腦袋太重,他雙手發抖,怎麼也抱不動。他看到祖父的眼睛往上翻,白裡帶血,嚇得渾身冰涼;他尖聲喊叫,又讓祖父的腦袋側倒在地上。他驚慌萬分,站了起來,拼命地往外跑。他邊哭邊叫。

  有個過路人攔住了他。克裡斯托夫連話也說不出,只是指著屋裡;那個人走了進去,克裡斯托夫跟在後面。左鄰右舍的人聽見喊叫都跑來了。園子裡不久就擠滿了人。花也踩壞了。大家彎著腰圍住老人,七嘴八舌同時說話。兩三個男人把他從地上抬了起來。克裡斯托夫站在門口,臉朝著牆,用手遮住眼睛。他怕看;又不由自主地想看。大家抬著老人走過他的身邊,他從手指縫裡看見祖父高大的身體約束不了自己,一條胳膊下垂拖地;腦袋靠在一個人的膝蓋上,抬的人走一步,祖父腦袋就顛一下;他的臉部浮腫,沾滿了泥,還在出血,嘴巴張開,眼睛看來嚇人。孩子又大叫一聲,拔腿就跑。他一步也不停,一直跑到母親那裡,好像後面有人追他似的。他一下沖進了廚房,又哭又叫,非常可怕。路易莎正在剝蔬菜葉子。他撲在她身上,死命抱住不放,要她去救祖父。他的臉都哭得變了形,連話也幾乎說不出。不過母親一見他開口,就知道不好了。她的臉色慘白,丟下手裡的活,一句話也不說,匆匆忙忙跑了出去。

  克裡斯托夫一個人靠著櫃子,縮成一團;他還哭個不停。兩個弟弟只管玩他們的。他並不大明白剛才到底出了什麼事,他也沒想祖父,只是在想剛剛看到的可怕景象,生怕人家要他回到那裡再去看。

  果不其然,到了傍晚,兩個調皮搗亂的小弟弟玩夠了,開始叫累叫餓,路易莎卻趕了回來,拉著他們的手,把他們帶到祖父家去。她走得很快;恩斯特和羅多夫照例要抱怨一番;不料路易莎喝令他們住嘴,嚇得他們不敢出聲。他們本能地感到害怕,所以一進門就哭了起來。天還沒有全黑;落日的殘暉照在半明半暗的室內,照在門把手上、鏡子上、外間牆上掛著的小提琴上,發出了一種奇光異彩。在老人房裡點了一根蠟燭;搖搖晃晃的燭光,和昏昏沉沉的日光,在室內短兵相接,留下了一片沉重黑影,壓得人更加喘不過氣來。梅希奧坐在窗前,放聲大哭。醫生彎腰站在床邊,使人看不見躺在床上的病人。克裡斯托夫的心幾乎要跳出來了。路易莎要孩子們跪在床前。

  克裡斯托夫冒險看了一眼。在下午看到了可怕的景象之後,他本以為現在看到的會更可怕,但看後他反倒覺得如釋重負。祖父一動不動,看來好像在睡覺一樣。頃刻之間,孩子有種幻覺,以為祖父已經好了。但等他聽到祖父壓得透不出氣的呼吸聲,等他仔細一看,看到祖父腫起的臉,臉上有一大塊跌得發紫的傷痕,等他明白躺在床上的是一個要死的人,他又發起抖來;他一面跟著路易莎翻來覆去祈禱祖父康復,一面卻在內心深處暗想,如果祖父的病不會好了,那倒不如就這樣死了更好。他最怕的,就是半死不活地拖著。

  老人自從摔倒之後,一直沒有恢復知覺。等到他清醒了片刻,卻正好使他明白了他的絕境——真是令人傷心透頂。神父已經來了,正在給他做臨終祈禱。大家把老人扶起來靠著枕頭,他睜開了重得抬不起的眼皮,咕嚕咕嚕地出氣,莫名其妙地看著這麼些面孔,這麼些燭光。忽然一下他張開了嘴,臉上露出了無法形容的恐怖。

  「怎麼……」他結結巴巴地說,「怎麼!我要死了!……」

  這沉痛的聲音穿透了克裡斯托夫的心,使他永遠、永遠也忘不了。老人不再說話,只像孩子一樣哼哈。然後,他又昏迷過去,不過呼吸更困難了;他在呻吟,手在掙扎,仿佛在抗拒死神要他長眠的命令。在半昏迷的狀態中,他喊一聲:「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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