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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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斯萊笑了,他自己給又怕羞、又快活的孩子擤鼻涕。他把孩子放下,再牽著他的手,把他帶到一張桌子旁邊,用糕點塞滿了他的口袋,對他說道:「再見!記住你答應了的事。」 克裡斯托夫飄浮在幸福中。世界上不再有別的東西。他懷著一片愛心,瞧著哈斯萊的面部表情,一舉一動。有一句話使他覺得意外。哈斯萊舉起了酒杯;臉色忽然變得緊張;他說:「快樂不該忘記冤仇。我們不該忘了我們的冤家對頭。我們沒有失敗,這不是他們的好意。他們是否失敗,我們絕不能手下留情。因此,我祝酒時,並不為某些人……乾杯!」 大家為這獨出心裁的祝酒詞歡笑鼓掌;哈斯萊也跟大家一樣笑,又恢復了他的好脾氣。但克裡斯托夫卻覺得彆扭。雖然他不敢大膽議論英雄人物的所作所為,他總覺得在這樣興高采烈的晚上,只該有光輝燦爛的形象和思想,而醜惡的念頭總是令人生厭的。不過他並沒有追究這個模糊的印象;他高興到了極點,又在祖父杯子裡喝了一點香檳酒,就把壞印象忘到九霄雲外去了。 在回家的路上,祖父不停地自言自語;哈斯萊對他說的好話使他心蕩神馳;他高聲稱讚哈斯萊是一個天才,是一個百年不遇的天才。克裡斯托夫沒有開腔,把令人陶醉的盛情鎖在心裡:「他親過我,他抱過我!他多麼好!多麼偉大!」 「啊!」他在小床上滿懷激情地抱著枕頭想道,「為了他,我死也心甘情願,心甘情願!」 光輝燦爛的流星經過小城的上空,雖然只有一個晚上,卻對克裡斯托夫的心靈起了決定性的作用。在他整個幼年時代,哈斯萊成了他目不轉睛地望著的活榜樣;為了模仿他,六歲的小人物也決心要寫音樂。其實,好久以前,他已經不知不覺地作曲了;一個人並不是要先下決心才動手的。 對有心人來說,一切都是音樂。任何震盪,激動,撲通撲通跳的心,陽光照耀的夏天,寒風呼嘯的黑夜,流動的光線,星辰的閃爍,狂暴的雷雨,小鳥的歌唱,昆蟲的鳴聲,樹木的顫抖,喜歡或不喜歡的人聲,火爐劈啪的響聲,嘰嘰嘎嘎的門響,夜深人靜時的血液奔騰——存在的一切都是音樂:只要你的耳朵會聽。這些生命的音樂在克裡斯托夫心裡共振。他看到的,他感到的,都化為流動的音樂。他仿佛成了一個交響樂的蜂房。但是大家都沒注意。他自己身在其中更是不知道。 像天下的小孩子一樣,他哼哼哈哈唱個不停。不管什麼時間,不管在做什麼事:——有時是在街上獨腳跳;——有時在祖父房裡的地板上,雙手捧頭看書中的圖畫出了神;——有時是在廚房最黑暗的角落裡,坐在自己的小椅子上胡思亂想,連天黑了也不知道;——大家總聽見他閉著嘴、鼓著腮,嘴唇像個小喇叭,哼著單調的聲音。就這樣一連哼上幾個小時,他也不累。母親懶得管他;有時,聽得不耐煩了,就忽然吆喝他一兩聲。 等到他對這種靈魂半出殼的神態感到膩味了,他又需要活動,甚至熱鬧一番。於是,他就自己創作樂曲,拼命唱了起來。不同的場合有不同的音樂。早晨他像小鴨子撲水般洗臉時,有洗臉的曲子。爬上琴凳,坐到可惡的樂器前時,有他的前奏曲——特別是爬下琴凳時,曲子顯得更加心情舒暢。媽媽上湯的時候也有餐前曲——那時他走在前面鳴鑼開道——餐後他一本正經地回臥房時,又為自己演奏凱旋曲。有時,他抓住機會不放,和兩個小弟弟編成一隊,三個人一個跟一個,煞有介事地打道回寢室去;日裡各唱各的進行曲。但最美的曲子理所當然是克裡斯托夫專用的。每支曲子都嚴格地派定了特殊的用場;而克裡斯托夫從沒想到會有混淆的可能。別人也許會搞錯;他卻一是一,二是二,分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他在祖父的房間裡轉來轉去,頓著腳後跟打拍子,頭往後仰,肚子挺出,轉來轉去轉個沒完,口裡哼著自己作的一支曲子,簡直要暈頭轉向了——老爺爺正在刮鬍子,滿臉都是肥皂泡沫,忽然停了下來,臉也不刮,瞧著他問道:「你在唱什麼呀,小鬼?」 克裡斯托夫回答說,他自己也不知道。 「再唱一遍!」約翰·米歇爾說。 克裡斯托夫試了試,卻再也記不起他唱的調子。祖父對他的關心使他開心,他要顯示一下他的好嗓子,就自以為是地唱了一段歌劇;哪裡知道這並不是老爺爺要他唱的。約翰·米歇爾不說什麼,好像不管他了。不過,當孩子一個人在隔壁房裡自得其樂的時候,他卻不把房門關上。 幾天以後,克裡斯托夫把椅子圍成一圈,正在演一齣音樂喜劇,那是他把看戲時記住的片段拼湊而成的;他很認真地依樣畫葫蘆,按照小步舞曲走步,還向掛在牆上的貝多芬像行禮。在練習單足旋轉的時候,他看見祖父從半開半關的門後伸出頭來。他以為老爺爺會笑他,就不好意思,趕快打住,跑到窗子跟前,把臉貼在窗玻璃上,假裝要看什麼挺有趣的東西。不料老爺爺二話不說,一直走過來擁抱他;克裡斯托夫看得出他很快活。他小小的自尊心也根據情況活躍起來;他猜到了老人家欣賞他,感到相當得意;但他猜不透,祖父最欣賞他的,到底是劇作家、音樂家、歌唱家,還是舞蹈家的才能呢?他傾向於歌舞,因為他自認為唱得不錯,跳得出色。 一個星期以後,他已經忘了這回事,祖父卻神秘地對他說,有點東西要給他看。祖父打開書桌,拿出一本樂譜,放在鋼琴架上,叫孩子彈彈看。克裡斯托夫摸不著頭腦,好歹按著樂譜彈了起來。樂譜是手寫的,爺爺的筆跡很粗,唯恐孩子看不清楚。第一個字母寫的還是花體——祖父坐在克裡斯托夫旁邊,給他一頁一頁地翻樂譜,過了一會兒,他問孩子這是什麼樂曲。克裡斯托夫心無二用,只顧得上彈琴,反而不知道彈的是什麼,所以回答不出。 「想想看。沒聽過嗎?」 對,這調子似曾相識;但他說不出在哪裡聽過……祖父笑著說:「再想想看。」 克裡斯托夫搖搖頭說:「我想不起來。」 其實,他心頭也亮了一下;這些調子似乎是……不對!他不敢……他不願承認…… 「爺爺,我不知道。」 他臉紅了。 「怎麼!小傻瓜,你怎麼不知道你自己的調子?」 其實,他知道了;但聽別人一說,反像心頭挨了一下似的。 「噢!爺爺!……」 老爺爺喜洋洋地對他講解樂譜:「瞧:《詠歎調》。這是你星期二躺在地上唱的——《進行曲》。這是我上星期要你再唱一遍,你卻想不起來的——《小步舞曲》。就是你在我的椅子前跳的那一支……瞧!」 在樂譜封面上,用令人讚歎的花體字寫著: 童年喜作:詠歎調,小步舞曲,圓舞曲,進行曲。 約翰·克裡斯托夫·克拉夫特作品第一號 克裡斯托夫心花怒放了。看見自己的名字,漂亮的標題,大本的樂譜,居然是他的作品!……他模模糊糊地接著說:「噢!爺爺!……」 老爺爺把他拉到身邊。克裡斯托夫撲倒在祖父膝蓋上,把頭藏在約翰·米歇爾的懷裡。他快活得臉紅了。老爺爺比孫子還快活,卻裝著用滿不在乎的口氣說(其實,他感到自己快要控制不住感情了):「當然囉,我給你加上了伴奏和聲,來配合你的調子。還有——他咳了一聲——還有,我在小步舞曲後面加上了一段三重奏,因為……因為這是慣例……還有……到底,我想加一段也沒有什麼不好。」 他就把三重奏彈了一遍——克裡斯托夫能和祖父合作,覺得很高興:「那麼,爺爺也應該加上你的名字。」 「那犯不著。只要你一個人知道就夠了。只是——說到這裡,他的聲音顫抖了——只是將來,等到我不在人世了,這段三重奏會使你想起你的老祖父,是不是?你不會忘了老爺爺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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