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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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說了;走了幾步之後,他深深地歎了口氣。這是他一生的憾事。他一直想為劇院作曲,可是靈感老也不來。他的硬紙夾裡的確有他自己創作的一兩幕樂曲;但他對樂曲的價值不存什麼幻想,所以從不敢拿出來見人。 他們兩個再也不說一句話,一直走回家裡。兩個人都睡不著。老爺爺心裡不好受。他只好從《聖經》中找安慰。克裡斯托夫在床上回想當晚的事情;一點一滴他都記得起來,光腳跑的美女又出現了。當他昏昏欲睡的時候,耳邊忽然響起了一個樂句,清清楚楚,仿佛樂隊就在旁邊;他高興得顫抖了;他靠著枕頭坐了起來,頭腦陶醉在樂聲中,心裡想道:「總有一天,我也要作曲的。噢!我會寫得出嗎?」 從那時起,他只有一個欲望,就是看戲;家裡把看戲當成做好功課的獎賞,他對功課也更來勁了。他心裡只有一件事:前半個星期想上一次演出,後半個星期想下一次演出。他最怕演出那一天病倒;疑心生暗鬼,他老覺得自己有三四種病的症狀。演出的日子一到,他連晚餐都吃不下,激動得像受苦受難的鬼魂一樣;一個小時要看五十次鐘,以為天永遠不會黑了;到底忍耐不住,在售票前一個小時就離開了家,唯恐沒有位置;結果他是頭一個進劇場的,又擔心觀眾不來了。因為祖父對他講過,有兩三回觀眾人數不夠,劇院就退票停演了。 他數著來的看客,心裡算計:「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噢!人數不夠!……怎麼老也不夠!」等他看到樓座包廂或者正廳前座來了幾個頭面人物,才放寬了心,暗自說道:「這個人來了,總不敢打發他走吧。肯定地說,為了他也得演一場。」——不過他心裡並不是十拿九穩;一直等到樂隊就位了,這才放下心來。但他還是害怕到了開幕的最後關頭,臺上忽然宣佈改換節目,因為有一天晚上就是那樣幹的。於是,他敏銳的小眼睛盯著低音提琴手的樂譜架,看看演奏的樂曲和宣佈的節目是不是相同。 等到看清楚了,兩分鐘後,他要再看一次,唯恐上次看錯。……樂隊指揮還沒出場。一定是生病了。……幕後活動頻繁,聽得見嘈雜的人聲,急促的腳步聲。恐怕是出事了,難道是意外事故?……總算恢復了平靜。樂隊指揮也已經就位。看來一切到底準備就緒了……怎麼還不開幕?這是什麼緣故?他急得不耐煩了——最後,開幕的鈴聲響了。他的心跳得更厲害。到底樂隊奏起了序曲;於是,幾個小時之內,克裡斯托夫沉浸在幸福之中,只有想到幸福有盡頭時,他才心緒不寧。 幾天之後,音樂界的一件大事搞得克裡斯托夫情緒沸騰。弗朗索瓦·瑪麗·哈斯萊,就是第一個使他心情激動的歌劇作者,要到本地來了。他要指揮自己作品的演奏會。全城起了轟動。年輕的大師在德國引起過激烈的爭論;半個月來,大家不談別的,總是談他。等他一到,情況卻又不同。梅希奧和老約翰·米歇爾的朋友老來打聽他的消息;他們大談音樂家的生活和怪癖。孩子聽得非常入神。想到大人物就在這裡,和他住在同一座城市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走同樣的鋪石路,使他默默無言,說不出有多麼興奮。他生活沒有什麼目的,只希望見到他。 哈斯萊住在公爵府,受到公爵的盛情款待。他不大出門,出門就去戲院指揮排演,而排演時是不准克裡斯托夫進去的;音樂家又懶得走路,進出都坐公爵的車。因此,克裡斯托夫難得一瞻風采;只有一次,他看到了音樂家的車子從路上走過,雖然他在街上等了幾個小時,還得用肘腕左推右擠,才在頭排觀眾中占住了一席之地,但看到的還只是車廂裡首的皮大衣。他自己安慰自己,就花了好幾個大半天,站在公爵府外,按照別人的指點,望著音樂大師臥室的窗子。十之八九,他只看得見百葉窗:因為哈斯萊起得晚,整個上午窗幾乎都是關著的。於是,愛打聽消息的人就說,哈斯萊怕見陽光,喜歡過漫長的夜生活。 最後,克裡斯托夫總算見到了他的英雄。那是開音樂會的日子。全城的人都來了。大公爵和他府裡的人占了王家包廂,包廂高處掛著冠冕,還雕塑了兩個胖臉圓腿的小天使,把冠冕舉在空中。戲院披上了節日的盛裝。臺上裝飾了橡樹枝和開花的桂枝。有點身份的音樂家引以為榮的,是在樂池中佔有一席之地。梅希奧坐在老位子上,約翰·米歇爾指揮著合唱團。 哈斯萊一出現,立刻掌聲四起,女士們都站起來,想要看個清楚。克裡斯托夫如饑似渴的眼光,恨不得把他吞下去。哈斯萊的面孔顯得年輕、機靈,但是疲倦,有點浮腫;額角上的頭髮已經掉了,在金色的鬈髮中間,露出了早禿的頭頂。他的藍眼睛投射出朦朧的光輝。在他漂亮的小鬍子下面,表情豐富、愛說反語的嘴很少有安靜的時候,肌肉總在隱隱約約、千方百計地收縮。他的身材高大,但是站立不穩,不是局促不安,而是身體勞累、精神苦悶。他指揮時,靈活中帶有任性,高大笨拙的身體隨著音樂搖來擺去,手勢有時像在撫摸,有時像在打擊。可以看出,他的神經緊張得出奇,而他的音樂是他性格的反映。音樂緊張的、跳躍前進的生命滲入了平常無動於衷的樂隊。 克裡斯托夫的呼吸急促,雖然他怕引人注意,還是不能規規矩矩坐著;他動手動腳,站了起來,音樂給了他如此強烈、如此意外的震動,他不得不搖頭晃腦、舞手頓足,大大地妨礙了鄰座看客,他們提心吊膽,唯恐吃他一拳、挨他一腳。話又說回來,全場的觀眾也一樣興奮,與其說是陶醉在音樂中,不如說是沉醉在勝利中。到後來,響起了暴風雨般的鼓掌聲和歡呼聲,加上樂隊根據德國的習慣,吹響了凱旋的喇叭,來向勝利的音樂家致敬。 克裡斯托夫得意地顫抖了,仿佛這些榮譽都落在他身上似的。他非常喜歡看到哈斯萊容光煥發,像孩子一般的得意揚揚。女看客向他扔鮮花,男看客對他揮動帽子,觀眾像潮水般湧向舞臺。每個人都要握音樂大師的手。克裡斯托夫看見一個狂熱的女人把他的手拉到嘴唇下,另外一個拿走了哈斯萊丟在樂譜架上的手帕。孩子也想擠到台前,雖然並不知道為了什麼;其實,如果此時此刻他當真擠到了哈斯萊身邊,他也會情緒激動,立刻溜之大吉的。但是這麼多裙子和大腿擋住了他的去路,他只得像頭小羊似的低著頭亂鑽——他太小了,擠不過去。 幸虧祖父在音樂會演出後找到了他,要把他帶去參加小夜曲的演奏,向哈斯萊表示敬意。那時天已黑了,大家點起了火把。樂隊的人員都已到齊,七嘴八舌,談論剛聽到的樂曲多麼美妙。到了公爵府前,大家不聲不響地在大師窗下排開。雖然人人都知道來幹什麼,甚至哈斯萊也心裡明白,大家卻故意裝出神秘的樣子。在一片寂靜的黑夜裡,大家開始演奏哈斯萊的幾支名曲。哈斯萊同公爵在窗口露面了,大家對他們歡呼致敬。他們兩人也向大家致意。一個僕人奉了公爵之命,來請樂師們進公爵府去。他們穿過廳堂,牆壁上粉刷了一些圖畫,畫中人戴了頭盔,卻又赤身裸體,露出了淡紅的皮膚,滿不在乎的神氣。天上畫著大團的白雲,看來好像海綿。還有男人和女人的大理石像,下身纏著白鐵做的腰布。大家走過的地毯非常軟,簡直聽不見腳步聲;他們走進的大廳光輝如同白日,桌上擺著飲料和精美的食品。 公爵也在大廳裡;但克裡斯托夫沒有看見他,因為他的眼睛只顧得上看哈斯萊一個人。哈斯萊走到樂師面前,向他們表示謝意;他沒話找話,說到一半說不下去,有點尷尬,忽然靈機一動,想到一句荒唐的俏皮話,脫口而出,說得大家都笑了。他們開始吃東西。哈斯萊把四五個音樂家拉到一邊。他認出了祖父,對他說了幾句客氣話;他記得約翰·米歇爾是最早演奏他作品的人之一,還說他常聽到一個朋友談起他的成就,那個朋友原是祖父的學生。祖父不知如何表示感激才好;他說了幾句恭維得過頭的話,孩子雖然崇拜哈斯萊,聽了也不免臉紅。但哈斯萊似乎覺得很順耳,很自然。後來,祖父自己也不知道說些什麼,後語不對前言,就趕快拉著克裡斯托夫的手,叫他來見哈斯萊。 哈斯萊對克裡斯托夫微微一笑,隨便摸了摸他的頭;一聽說孩子喜歡他作的樂曲,為了見他已經有好幾夜睡不著了,他就把孩子抱在懷裡,親熱地向他問這問那。克裡斯托夫快活得臉都漲紅了,激動得說不出話來,連看都不敢看他。哈斯萊捏捏他的下巴,要他抬起頭來。克裡斯托夫大著膽子看了一眼,見哈斯萊的眼睛和和氣氣,笑眯眯的,他也笑起來了。接著,他感到在他親愛的大人物懷裡這樣幸福,真是千載難逢的機會,不由得流下了眼淚。 哈斯萊給這顆單純的心感動了,就對孩子更加親熱,像母親一樣吻他,和他說東道西。同時,他說些好玩的話,呵他的癢,逗得他笑;於是,克裡斯托夫又是東邊日出西邊下雨。很快,他和哈斯萊完全搞熟了,回答問題也不再難為情;甚至主動咬耳朵談自己的小打算,好像他們已經是老朋友一般;他打算像哈斯萊一樣做一個音樂家,寫一些好作品,做一個大人物。他平常老害臊,現在說話卻充滿了信心,他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麼,他已經忘乎所以。哈斯萊聽他談個沒完,笑著說:「等你大了,等你成了音樂家,到柏林來看我吧。我會幫你忙的。」 克裡斯托夫快活得說不出話來。哈斯萊就開玩笑說:「你不願來嗎?」 克裡斯托夫使勁點了五六次頭,表示願來。 「那算說定了囉?」 克裡斯托夫又點點頭。 「起碼也該親我一下呀!」 克裡斯托夫拿出了全身的力氣,用胳膊緊緊箍住哈斯萊的脖子。 「哎呀,小鬼,你的鼻涕流到我臉上了!放開我吧!快去擤擤鼻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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