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裡斯托夫 | 上頁 下頁 |
| 一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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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梅希奧踮著腳走進來,沒想到發現孩子坐在太高的鍵盤前,他注視了一會兒,一個念頭閃過心上:「這是個小神童!……怎麼早沒想到!……那我們家要走運了!……」當然,他本以為這小鬼不過是個鄉巴佬,像他母親一樣。「但試試也沒關係呀,又不花錢,瞧!這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機會嗎?將來可以帶他走遍德國,甚至到國外去。那日子就過得又快活又高雅了。」——梅希奧無論做什麼,總想在平凡中發現出隱藏的高雅來;而他很少有落空的時候。 有了這個堅強的信念,他一吃過晚餐,剛咽下最後一口,就把孩子又擺到鋼琴凳上,要他溫習白天的功課,不累得他閉上眼睛不罷休。然後,第二天又是三次。第三天還是一樣。從此以後,天天不變。克裡斯托夫很快就累壞了;後來,他厭煩得要死;最後,他受不了,想要反抗。要他學的東西實在沒有意思;不過是儘快按琴鍵,大拇指要放鬆,無名指要靈活自如,雖然緊夾在中指和小拇指之間,很難自然施展。這叫他神經緊張;而彈起來並不好聽。 那些有魅力的音響,迷人的小妖精,片刻消失的夢幻世界,都無影無蹤了……只有音階,接著,又是練習,翻來覆去,枯燥,單調,無聊,比餐桌上的談話還無聊,餐桌上談來談去的總是那一套,而且老是那幾盤一成不變的菜。孩子先是心不在焉地聽父親講。挨了一頓臭駡之後,他還是勉勉強強、不樂意地聽下去。少不了要挨打:他的脾氣更壞了,總是硬碰硬。火上加油的是,一天晚上,梅希奧在隔壁房間裡洩露了天機,說出了他心裡的打算。原來如此!原來是要他像猴子一樣耍把戲才這樣煩得他要命,才這樣硬要他整天不停地按象牙琴鍵!忙得他連去可愛的河邊都沒有時間了。這是何苦來?要這樣不放過他?——他生氣了,自尊心受了傷,自由受到了妨礙。他決定不再玩樂器,要玩也儘量搞得一塌糊塗,好叫父親洩氣。這有點難做到,做到了也難過;可是為了挽救他的獨立自主,他非這樣做不可。 從下一課開始,他就要把他的打算兌現。彈琴時不是存心彈偏,正打歪著,就是故意亂彈一氣。梅希奧氣得大叫大喊,打起人來像天下雨。他有一把堅硬的戒尺。孩子每彈錯一個音,他就打一下手指,同時對著孩子的耳朵破口大駡,把耳朵都要震聾了。克裡斯托夫痛得一臉苦相;他咬緊嘴唇免得哭出聲來,但還忍痛照舊把音彈偏彈歪,一感到戒尺要落下來,就把頭縮進去。但這一套並不管用,他不久也知道了。 梅希奧和他一樣不讓步;並且發誓:就是兩天兩夜不睡覺,也不許他有一個音彈得不准。但克裡斯托夫故意彈錯也要煞費苦心;梅希奧開始猜到他在搞鬼,所以每次彈琴,他的小手總是笨重地落到旁邊,顯然是懷著什麼鬼胎。於是,戒尺打下來的次數越來越多,打得克裡斯托夫的手指失去了感覺。他可憐兮兮地哭了起來,但不說一句話,只是哼著,把嗚咽和眼淚都吞進肚子裡。他明白這樣硬頂下去是無濟於事的,不得不作絕望的掙扎。一想到他的話會引起的風暴,他就發抖,但他還是鼓起勇氣來說:「爸爸,我不想再彈了。」 梅希奧氣壞了。 「什麼!……什麼!……」他叫了起來。 他抓住孩子的胳膊,搖來晃去,幾乎要折斷了。克裡斯托夫抖得越來越厲害,一面用肘腕遮住頭,一面接著說:「我不想再彈了。第一,因為我怕挨打。再說……」 他話還沒說完,一個大巴掌就打得他透不過氣來。梅希奧高聲吼叫:「你怕挨打?你怕?……」 拳頭像一陣冰雹似的落了下來。克裡斯托夫在嗚咽中放聲叫道:「再說……我不喜歡音樂!……我不喜歡音樂!……」 他從鋼琴凳上溜了下來。梅希奧粗暴地把他拉回原位,抓住他的手腕在鍵盤上亂撞,並且叫道:「你一定要彈!」 克裡斯托夫也叫道:「不彈!不彈!就是不彈!」 梅希奧拿他沒辦法,只好把他推到門口,說是一天不彈,一天不給吃的;一個月不彈,一個月不給吃的,而且不准彈錯一個音符。然後,一腳把他踢到門外,砰的一聲把門關上。 克裡斯托夫坐在樓梯步子上。樓梯又髒又暗,油污的步子上都有蟲蛀的洞眼。一陣風從天窗的破玻璃縫裡吹了進來;牆壁上滲透出一股潮氣。克裡斯托夫又氣又恨,心都要跳出胸口了。他低聲咒駡父親:「你還算個人嗎!……哪有這樣野蠻的人?……你簡直是頭野獸!不錯,就是野獸!……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不得你死了才好,死了才好!」 他的胸脯大起大落。他灰心失望地瞧著油膩的樓梯,蜘蛛網在破玻璃窗上方隨風飄動。他感到自己孤苦伶仃。他從兩根欄杆之間往外一看……假如跳下去怎麼樣?……或者從窗口跳?……對了,能用自殺來懲罰他們嗎?那他們後悔也來不及了!他仿佛聽見自己跳樓的聲音,仿佛聽見樓上的門匆匆忙忙地打開了。恐慌的聲音叫了起來:「他跳樓了!他跳樓了!」三步兩腳沖下樓梯。父親、母親撲在他身上,放聲大哭。母親抽噎著對父親說:「都要怪你!是你要了他的命!」父親伸出胳膊,亂動一陣,跪倒在地,用頭撞著欄杆叫道:「我真倒霉!我真倒霉!」——這樣一想,他的痛苦就減輕了。他正打算對哭的人表示同情,忽然想到他們是罪有應得,自己這才嘗到了報復的甜頭…… 他編完了故事,一看自己還在樓梯高頭,黑魆魆的;他又往下瞧了一眼,就不再有跳樓的念頭了;他甚至還倒抽了一口冷氣,生怕會掉下去,趕快離開了欄杆。於是,他感到自己成了囚犯,像一隻可憐的籠中鳥,無論怎樣碰得頭破血流,吃盡苦頭,也跳不出樊籠。他哭了又哭;再用肮髒的小手擦擦眼睛,不消一會兒,臉上就畫得一塌糊塗。他哭歸哭,眼睛照舊四處張望,這倒可以排憂解悶。有一陣子,他停止呻吟,看到蜘蛛行動了。然後,他又哭起來,但是有氣無力。他聽得見自己的哭聲,並且咿咿唔唔機械地接著哭下去,但自己也不太記得為什麼要哭。不久,他站了起來,瞧!窗口有好看的東西。他坐到裡邊的窗臺上,小心地縮在角落裡,偷偷地瞧著蜘蛛,那東西既引人注意,又令人厭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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