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六三


  其實正是相反。他是站在旁人的地位上,從外面來看自己。他已經到了一個時間,對於為了美的奮鬥也不在乎了,因為自己的任務已經完成,相信別人也會完成他們的任務;而且歸根結蒂,像羅丹所說的,「美永遠會得勝的」。社會的惡意與不公平也不能再使他反抗。——他笑著說反抗是不自然的,而且生命已經漸漸的離開他了。

  的確他沒有從前那麼壯健了。一點兒體力的勞動,走了一段長路,或是跑得快一些,都使他感到疲乏,立刻會喘不過氣來,心跳得厲害。有時他想起老朋友蘇茲。他這些感覺從來不跟別人提,提了有什麼用呢?只能教人擔憂,同時你的健康又不會有起色。何況他對這些不愉快的事也並不當真。他不怕害病,倒是怕別人強迫他保重。

  由於一種神秘的預感,他想再見一見故鄉。這是他一年一年拖下來的計劃。他老是想,等下年再說罷……這一回他可不再延期了。

  他對誰也不通知,偷偷的走了。在故鄉逗留的時期很短。克利斯朵夫要去找的景象都沒有能找到。上次他回來看到城裡剛開始有點兒變動,現在大功告成,小城一變而為大工業城市了。古老的屋子不見了,公墓也不見了。原來是薩皮納的農莊,此刻蓋了一所煙突高聳的工廠。河水把克利斯朵夫童時玩耍的那片草原給沖完了。一條全是古怪的建築物的街道題著克利斯朵夫的名字。過去的一切都完了,……好罷!生命還是在繼續下去,或許在這條題著他名字的街上,破屋子裡有別的小克利斯朵夫在出神,在痛苦,在奮鬥。——規模宏大的市政廳中,人家奏著他的一件作品,意義完全給顛倒了,他簡直認不出來……

  好罷!音樂受到了誤解,也許會把新的力量刺激起來。我們已經播了種子。你們愛把它怎辦就怎辦罷,把我們去作你們的養料罷!——黑夜將臨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在城市四周的田野中漫步,大霧在田上飄浮,他想著快要罩著他的生命的大霧,想著那些他心愛的,離開了世界的,躲在他心坎裡的人,為將臨的黑夜快要把他們和他一齊蓋住的人……好罷!好罷!黑夜,我不怕你,你是孵育陽光的!一顆星熄了,無數的星會亮起來。好似一杯沸騰的牛乳,空間的窟窿裡都洋溢著光明。你不能把我熄滅的。死神的氣息會使我的生命重新冒起火焰……

  從德國回來,克利斯朵夫想在當初遇到阿娜的城中耽擱一下。自從離開她以後,他完全不知道她的消息。他不敢寫信去問:多少年來,一想到她的名字就會發抖……現在他安靜了,什麼都不怕了。可是晚上在靠著萊茵河的旅館裡,聽到熟悉的鐘聲預告下一天的節日,過去的印象又復活了。河上傳來當年那股危險的氣息,他此刻已經不大瞭解。他整夜回想著那件故事,覺得自己躲過了可怕的主宰,不由得悲喜交集。他不知道下一天究竟怎麼辦,一忽兒又想——(「過去」不是離得那麼遠了嗎!)——去拜訪勃羅姆夫婦。但到了第二天,勇氣沒有了;他甚至不敢向旅館打聽一下醫生和他的太太還在不在。他決意動身了……

  正要動身的時候,有股不可抵抗的力量逼著他走到阿娜從前去做禮拜的教堂。掩在一根柱子背後,——那兒可以望見她以前常來下跪的凳子。他等著,相信要是她來的話,一定還是坐在這個位置上。

  果然有一個女人來了;他可認不得。她和別的婦女完全一樣:胖胖的身材,飽滿的臉,滾圓的下巴,淡漠與冷酷的表情。她穿著黑衣服,坐在凳上一動不動:既不像在祈禱,又不像在聽,只向前望著。在這個女人身上,絲毫沒有教克利斯朵夫想起他所等待的那個女人的影子。只有兩三次,有一個古怪的姿勢,好似要抹平膝上的衣褶。從前她是有這個姿勢的……出去的時候,她在他身邊慢慢的走過,雙手抱著放在胸前,捧著一本《聖經》。陰沉而煩悶的眼睛對克利斯朵夫瞅了一下,閃出一點兒微光。他們彼此都沒認出來。她挺著身子,直僵僵的走過了,頭也不回。直到一忽兒以後,他才心中一亮,在那冰冷的笑容底下,在嘴唇的某些皺紋中間,認出那張他曾經親吻過的嘴……他的氣塞住了,腿也軟下來了,心裡想:

  「主啊,這就是我曾經愛過的人嗎?她在哪兒呢?她在哪兒呢?而我自己又在哪兒?愛她的人在哪兒?我們的身體,吞噬我們的殘酷的愛情,現在留下些什麼?——不過是一堆灰燼,那末火在哪裡?」

  他的上帝回答道:「在我身上。」

  於是他抬起眼睛,看著她擠在人堆裡,走出大門,走到了太陽底下。

  回到巴黎以後不久,他跟多年的敵人雷維-葛講和了。雷維-葛是憑著詭計多端的本領和惡毒的用意,老是攻擊他的,後來雷維-葛功成名就,心滿意足了,倒還有那點兒聰明,暗中承認克利斯朵夫了不起,想法去接近他。可是攻擊也罷,殷勤也罷,克利斯朵夫只裝不看見。雷維-葛終於灰心了。他們住在一個區裡,常常在街上遇到,都裝作不相識的神氣。克利斯朵夫走過的時候可以若無其事的對雷維-葛瞧一眼,仿佛根本沒看見他這個人。這個目中無人的態度把對方氣壞了。

  他有一個女兒,大概在十八至二十歲之間,長得好看,細氣,大方,側影像小綿羊,一頭金黃的鬈髮,一雙極有風情的眼睛,笑容像意大利畫家呂尼筆下的人物。父女兩人時常一同散步;克利斯朵夫在盧森堡公園的走道上碰見他們,神氣很親密,女兒挺可愛的靠在父親臂上。克利斯朵夫為了消遣,對優美的臉素來是注意的,而看到這一個尤其覺得喜歡。他想到雷維-葛,對自己說著:「這混蛋運氣倒不壞!」

  但一轉念他又得意起來:「可是我也有一個女兒呢。」

  於是他把她們倆作比較。當然他存著偏心,認為所有的長處都在奧洛拉方面。但這個比較終於使他把兩個並不相識的女孩子假定為一對朋友,並且他精神上也不知不覺的跟雷維-葛接近了。

  從德國回來,聽說「小綿羊」死了,他那種為父的自私心理馬上想到:「要是我的一個倒了楣,那還了得!」

  這一下他對雷維-葛非常同情,當時就想寫信給他,起了兩次稿都不滿意,而且還覺得不好意思,沒有把信寄出。過了幾天,他又遇到雷維-葛,一看對方那副痛苦的神氣,可忍不住了,逕自走過去伸出手來。雷維-葛也不假思索的握了他的手。克利斯朵夫說:「你那個孩子多可惜!」

  雷維-葛被他激動的口吻深深的打動了,覺得說不出的感激……兩人胡亂說了幾句傷心的話。等到分手的時候,他們之間的隔膜完全沒有了。他們是打過架的:沒有問題,那是命中註定的;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使命,非完成不可!但悲喜劇演到了終場,各人都把在臺上當做面具用的情欲丟開了,——以本來面目相見之下,便發覺誰也不比誰高明;所以演過了自己的角色應當互相握手。

  喬治和奧洛拉的婚期定在春初。克利斯朵夫的健康很快的往下坡路上走。他注意到孩子們很焦急的把他打量著。有一回他聽見他們低聲的談話。

  喬治說:「他臉色多不好!很可能病倒的。」

  奧洛拉回答:「但願他別耽誤了我們的婚期!」

  他記著這幾句,暗中答應他們的願望。可憐的孩子們,放心罷!他決不妨礙他們的幸福的!

  可是他的確不知保重。婚期前兩天,——(最近他緊張得有點兒可笑,好像他自己要結婚似的,)——他竟糊裡糊塗的讓舊病復發了,遠在《節場》時代發作的那個肺炎似乎又回來了。他罵自己不小心,決意要撐到婚禮結束的時候。他一方面回想起臨死的葛拉齊亞,在他舉行音樂會的前夕不願意把病倒的消息通知他,免得妨礙他的正事與快樂;一方面又想到現在要把她從前對他做的事還給她的女兒,不禁非常快慰。所以他把自己的病瞞著人;但要硬撐下去的確不容易。

  幸而看著兩個孩子的幸福,他歡喜極了,居然把長時期的教堂儀式挨了過去。從教堂回來,一到高蘭德那裡,他就精力不濟,趕緊躲在一間屋裡。過了一會,有個僕人發覺他暈倒了。克利斯朵夫醒來之後,不許人家跟當晚要出發去旅行的新夫婦提起。而他們也太注意自己了,根本沒留神旁的事。他們快快活活的和他告別,答應寫信給他,不是明天准是後天……

  他們一走,克利斯朵夫立刻躺在床上。熱度又來了,再也不退下去。他孤零零的沒有人陪。愛麥虞限也鬧著病,不能來。克利斯朵夫不看醫生,並不認為自己的病勢嚴重,同時也沒有僕人可以去請醫生。打雜的女人只有早上來兩個鐘點,根本不關心他;而他還更進一步,完全不要她服侍。她收拾屋子的時候,他囑咐過幾十次,別移動他的紙張。她卻頑固得厲害,這一回他上了床,她認為機會到了,可以照自己的意思大大的清除一下。

  克利斯朵夫從衣櫃的鏡子裡望見她在隔壁屋裡把什麼都搞亂了,不由得勃然大怒,——(真的,老人的脾氣依舊沒改!)——立刻從被窩中跳出來,從她手裡搶下了一卷紙,把她推出大門。他這一怒,馬上發了一場高熱;而那個老媽子氣惱之下,從此不來了,也沒通知一聲「這個老瘋子」(她是那樣稱呼他的)。於是他害著病,沒人侍候。早上他起來拿門外的牛奶瓶,再瞧瞧看門女人有沒有把那對愛人答應他的信塞在門下。結果是沒有。他們快樂得把他忘了。他不怪怨他們,想到自己處在他們的地位也是一樣的。他想著他們那種無愁無慮的快樂,又想到那是他給他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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