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六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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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是兩人很少和外界往來,他們的友誼在巴黎社會中差不多已經成為美談。愛麥虞限對克利斯朵夫抱著熱情,只為了驕傲而不表示出來;為了要遮掉這點兒感情,他還故意喜怒無常,有時對克利斯朵夫很粗暴。但這也瞞不過克利斯朵夫。他知道這顆心現在對他多麼忠誠,也知道這忠誠是多麼可貴。沒有一個星期他們不是見兩三次面。逢著身體不好,不能出門的時候,他們便寫信,都是一些好像來自遠方的信。世事的變化,遠不及思想在科學與藝術方面所表現的進步使他們感到興趣。他們老是在自己的思想中過活,對著他們的藝術苦思默想,或者在渾沌的事實中間辨別出一些無人發見的,可是在人類的思想史上留下痕跡的微光。 更多的時候是克利斯朵夫上愛麥虞限那兒去。雖然從最近一次病後,他的身體也不見得比朋友的強,但他們早已認為愛麥虞限的健康需要更多的將養。要克利斯朵夫輕而易舉的爬上愛麥虞限住的六層樓也不可能了,走到的時候要歇好一會才能喘過氣來。他們倆都一樣的不知保重。儘管兩人的支氣管有病,時常會氣塞,卻都是煙癮很大。克利斯朵夫寧願自己上愛麥虞限家,這也是原因之一:因為奧洛拉往往為他抽煙的嗜好和他鬧,使他不得不躲開。兩個朋友在談話中間時常會劇烈的咳嗆,停下來相視而笑,好比兩個做了錯事的小學生。有時,一個會教訓另外一個正在咳嗆的人:但只消一口氣平了下去,受教訓的一個就堅決抗議,說咳嗽與抽煙無關。 愛麥虞限堆滿紙張的書桌上有個空的地位,蹲著一隻灰色的貓,一本正經瞅著兩個抽煙的人,帶著責備的神氣。克利斯朵夫說它是代表他們的良心;因為不要跟良心照面,他便把帽子蓋在它身上。那只貓非常虛弱,也不是什麼貴種,當時愛麥虞限在街上把它在半死狀態中撿來的;它受了那次磨難從來沒復原,吃得很少,難得玩兒,沒有一點兒聲響,性情極溫和,睜著聰明的眼睛盯著主人,他不在家的時候顯得挺可憐,他在家的時候便心滿意足的呆在他身邊,不是沉思默想,便是幾小時的對著可望而不可即的籠中的鳥出神。只要你對它表示一點兒關切,它就很有禮的打鼾。 愛麥虞限興之所至的摸它幾下,克利斯朵夫下手很重的摸它幾下,都耐著性子接受,永遠留著神不抓人,不咬人。它身體嬌弱,一隻眼睛老在淌眼淚,常常咳嗆;倘若它能說話,一定不會像兩個朋友那樣厚著臉說「抽煙與咳嗽無關」;但他們的行為,它一律忍受,仿佛心裡在想:「他們是人,他們不知道他們所做的事。」 愛麥虞限很疼它,覺得這個可憐的動物的命運和他的有些相像。克利斯朵夫還認為他們連眼睛的表情都是相同的。 「那也不足為奇,」愛麥虞限說。 動物往往反映它們的環境,相貌會跟著主人而變的。一個糊塗人養的貓,目光決不跟一個有思想的人養的貓相同。家畜和善或兇惡,坦白或陰險,聰明或愚蠢,不但依著主人給它的教訓,還跟著主人的行為而定。甚至也用不著人的影響,單是環境就可以改變動物的長相:山明水秀的風景可能使它的眼睛特別有神彩。——愛麥虞限的灰色貓,是和沒有空氣的頂樓,主人的殘廢,以及巴黎的天色調和的。 愛麥虞限變得和氣多了,跟最初認識克利斯朵夫的時期大不相同。一樁平凡的悲劇給了他很深的刺激。有一回他脾氣來了,很露骨的向他的女朋友表示受不了她的感情。於是她突然失蹤了。他找了一夜,急得不得了,終於在一個警察分局裡把她找到。原來她想跳在塞納河裡,正在跨過橋欄的時候被人扯住了衣角;她不肯說出姓名住址,還想去尋死。看到這個情形,愛麥虞限大吃一驚:自己受過了磨難以後再去磨難別人,那是他絕對受不了的。他把絕望的女子帶回家,竭力安慰,要她相信她所要求的感情,他一定給她。他把她的氣平下去了,無可奈何的接受了她的愛,拿自己生命中僅存的一部分交給了她。 這樣以後,所有他天性中的精華又在心中湧起來了。主張行動的使徒此刻竟相信只有一樁行動是好的:就是勿加害於人。他的使命已經完成。掀起人間的巨潮的那些力,只拿他當作觸發行動的工具。一旦完成了任務,他就一無所用:行動繼續在那裡進行,可不需要他了。他眼看著它向前,對於加在他個人身上的侮辱差不多已經不以為意,但對於詆毀他信仰的行為還不能完全無動於衷。因為他這個自由思想者雖則自命為擺脫了一切宗教,還取笑克利斯朵夫是個偽裝的教士,但像所有強毅的思想家一樣,他究竟有他的祭壇,把夢想作為神明一般的供奉著,不惜拿自己作祭禮。現在這祭壇沒人去禮拜了,愛麥虞限為之很痛苦。 那些神聖的思想,大家千辛萬苦才把它們捧上臺的,一百年來最優秀的人為之受盡磨折的,現在卻被後來的人踩在腳下:怎麼能不傷心呢!所有這個法蘭西理想主義的輝煌的遺產,——對於自由的信念,為了它有過多少聖徒、多少英雄、多少殉道者的,還有對於人類的愛,對於天下為一家、四海皆兄弟的境界的渴望,——都被現代的青年們閉著眼睛糟蹋完了!他們中了什麼風魔,竟會追念那些被我們打敗的妖怪,竟會重新套上被我們砸得粉碎的枷鎖,大聲疾呼的要求武力的統治,在我的法蘭西心中重新燃起仇恨與戰爭的瘋狂? 「這不但在法國,整個世界都變得這樣了,」克利斯朵夫笑容可掬的說。「從西班牙到中國,都受到同樣的暴風吹打。沒有一個地方可以讓你避風了!連我的瑞士也在高唱民族主義,不是滑稽嗎?」 「你看了這個情形覺得放心嗎?」 「有什麼不放心的?我們在這兒看到的潮流不是少數人的可笑的情欲激發起來的,而是操之於一個支配宇宙的看不見的神明。在這個神明之前,我知道低頭了。倘若我不懂得,那是我的過失,不是他的過失。你得想法去瞭解他。可是你們之中誰肯操心這個問題?你們得過且過,只看見近邊的界石,以為那就是路程的終點,你們只看見鼓動你們的浪,看不見汪洋大海!今日的浪潮,是昨天的浪潮、我們的浪潮推動起來的。而今日的浪還得替明日的浪開路,使明日的浪忘記今日的浪,正如今日的浪忘記昨天的浪。我對於眼前的民族主義既不稱賞,也不害怕。它會跟時間一同過去的,它正在過去,已經過去了。它是梯子上的一級。咱們爬到頂上去罷!輸送給養的軍曹自會來的。聽呀,他已經在打鼓吹笛了!…… (克利斯朵夫拿手指在桌上打起鼓來,把貓嚇了一跳。) 「……現在每個民族都有迫切的需要,要集中自己的力量,立一張清單。因為一百年來各個民族都改變了,而這改變是由於相互的影響,由於世界上一切聰明才智之士作了巨大的投資,建立了新的道德,新的科學,新的信仰。每個民族和其餘的民族一同踏進新世紀之前,的確需要把自己考察一番,清清楚楚的知道自己的面目和財產。一個新時代來了。人類要和人生訂一張新的契約。社會將根據新的規則而再生。明天是星期日。各人都在那裡結算一星期的賬目,掃除房屋,希望把它整理得有條有理,爾後站在共同的上帝面前和別人聯合起來,跟上帝訂一分新的同盟公約。」 愛麥虞限眼睛裡反映著過去的夢境,望著克利斯朵夫。他等克利斯朵夫說完了,停了一會,才說:「你是幸福的,克利斯朵夫!你看不見黑夜。」 「我能在黑夜裡看到東西,」克利斯朵夫回答。「在黑夜裡日子過得久了,我變了一頭貓頭鷹了。」 那個時期,他的朋友們發覺他的舉動態度有了改變。他往往心不在焉,人家說的話也不留神聽。他笑容可掬,若有所思。人家一提醒他這種漫不經心的態度,他就忙著道歉。有時他用第三人稱代表自己: 「克拉夫脫會替你把這件事辦了的……」 或者是: 「克利斯朵夫才不在乎呢……」 一般不深知他的人說,那是他的自溺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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