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三五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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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簡直是一般劊子手。我們被生活折磨到渾身是血,為了跟藝術鬥爭而筋疲力盡。他們非但不伸出手來,不用慈悲的態度提到你的弱點,不用友善的心情幫你補救那些弱點,倒反雙手插在袋裡,眼睜睜的看你挑著重擔上坡,說:『哼!他到不了的!……』等到你上了山頂,有的說:『上是上去了,可是方法不對!』有些更固執的還說:『他並沒爬到呀!……』——他們不把石子摔在你腿上教你倒下來,已經是你的大幸了。」 「話得說回來,有時他們中間也有兩三個好人,那給你的好處才大呢!毒蛇猛獸到處都有,不論哪一行。沒有慈悲心的藝術家,抱著一肚子虛榮和牢騷,把世界當作他的戰利品,因為不能細細咀嚼而暴跳如雷:這樣的人不是也有嗎?那不是最要不得的嗎?你得耐著性子。不論什麼禍害都還有點兒好處。最兇惡的批評家對我們也是有益的;他好比一個練馬的人,不許我們在路上閒逛。每次我們自以為達到了目的,就有獵狗來咬我們的腿。往前罷!得跑得更遠一點,爬得更高一點!我還在向前,它已經不耐煩再來追我了。別忘了那句阿拉伯的名言:『不結果的樹是沒人去搖的。唯有那些果實累累的才有人用石子去打。』我們應該可憐那般不受騷擾的藝術家。他們將來會留在半路上,懶洋洋的坐著。等到他們想站起來,兩條蜷曲的腿已經挪不動了。我的敵人其實是朋友,我歡迎他們。他們在我一生中給我的好處,遠過於我的朋友,因為所謂朋友其實倒是敵人。」 愛麥虞限不由得微微的笑了。隨後他說:「可是像你這樣一個老戰士,受一般剛出頭的小子教訓,不覺得難過嗎?」 「我只覺得他們好玩,」克利斯朵夫回答。「這種傲慢表示他們熱血奔騰,只想往外流。從前我自己就是這樣的。這是三月中的驟雨,下在剛剛復活的土地上……讓他們來教訓我們罷。歸根結蒂,他們是對的。應當由老年人去學青年人!他們利用了我們,忘恩負義是應有之事!……但他們憑了我們的努力,可以比我們走得更遠,可以把我們嘗試的事去實地做出來。倘若咱們還有點兒朝氣,那末也來學一學,想法子脫胎換骨。要是辦不到,要是咱們太老了,那麼瞧著他們,咱們心裡也高興。看到萎靡不振的人類永遠會開出鮮花來,看到這些青年人的樂天氣息多麼有生氣,看到他們歡天喜地的去冒險,看到這些為征略世界而再生的種族:不是挺有意思嗎?」 「沒有我們,哪裡會有他們!他們的歡樂是我們的眼淚給培養出來的。那驕傲的力量是整整一代人的痛苦開出來的花。你們就是這樣的為人作嫁……」 「這句古話是不對的。我們創造一個超出我們的種族,其實還是為了我們自己。我們把他們的儲蓄收起來,在一間四面通風的小屋子裡保證它,拚命的抵著門才能擋住死神。我們親手開闢了勝利的路,讓兒子們走。我們的苦難把前途挽救了。我們把方舟駛到了福地的進口。它將來會駛進港去,帶著他們一起,同時也靠了我們的力量。」 「我們橫渡沙漠,拿著神聖的火把,捧著我們民族的神明,把這批在今日已經成人的孩子背著走,可是他們還會有一天記得我們嗎?……憂患痛苦,忘恩負義,這些滋味我們已經嘗夠了。」 「那末你後悔嗎?」 「不。一個像我們這樣轟轟烈烈的時代,為了它所創造的一個時代作犧牲,的確有一種悲壯的偉大,使你感到醉意。捨身忘我的歡樂,現代的人是體會不到的了。」 「我們還是最幸福的人。我們爬上了奈波山,山腳下展開著我們不會進去的地帶①。但我們比那些將來進去的人更能欣賞那風景。凡是下降到平原中去的,就看不見平原的廣大與遙遠的天邊了。」 ﹛①奈波山位於巴勒斯坦。摩西去世以前,曾登此眺望上帝預示他不能進去的福地。﹜ 克利斯朵夫說的話,喬治並沒記著多少。他胸襟相當寬大,足夠容納克利斯朵夫的思想;但他一隻耳朵進,一隻耳朵出,還沒走完樓梯已經把什麼都忘了。可是他仍舊有種甜美的暢快的感覺,即使在產生這種感覺的事情早已想不起的時候也是這樣。他對克利斯朵夫非常尊敬,卻完全不信克利斯朵夫所信仰的東西。(他心裡一無信仰,對什麼都是一笑置之。)但要是有誰敢譭謗他的老朋友,他是會拚命的。 幸而沒有人在他面前說克利斯朵夫的壞話,否則他什麼事都會幹出來。 克利斯朵夫把風向看得很准,不久它果然轉變了。年輕的法國音樂的理想是和他的理想不同的。這一點使克利斯朵夫對法國音樂的好感多添了一個理由,但法國音樂界對他絕對不表同情。他在群眾之間那麼時行,決不能使那些鬧饑荒鬧得最厲害的青年和他攜手;他們肚子裡沒有多少東西,所以牙齒格外的長,格外的要咬人。克利斯朵夫可不把他們的兇惡放在心上。 「他們多麼認真啊!」他說。「這些孩子正在磨練牙齒呢……」 比較之下,他幾乎更喜歡他們,而討厭那般因為他的聲名而來巴結他的小狗,——好似杜皮尼①說的:「一頭猛犬把頭伸在一隻奶油缽裡時,就有小狗們來舐它的鬍子表示慶賀。」 ﹛①杜皮尼為十六至十七世紀的法國詩人,諷刺作家。﹜ 他有一部作品被歌劇院接受了。才接受,人家就開始排練。有一天,克利斯朵夫看到報上有攻擊他的文章,說為了他的作品,人家把預定上演的一個青年作家的劇本無限期的擱下去了。那記者不勝憤慨,認為這種濫用勢力的事應當由克利斯朵夫負責。 克利斯朵夫跑去見經理,對他說:「你沒預先通知我。那怎麼行呢?你該把那部先收下的歌劇先上演。」 經理大驚小怪的嚷著,嘻嘻哈哈的拒絕了。他把克利斯朵夫的人品,作品,天才,竭力恭維了一陣,對另外一部作品表示輕蔑到極點,一口咬定它一文不值,絕對不能賣座。 「那末你幹麼收下來呢?」 「一個人不能每樣事都逞著自己的心思去做。每隔一些時候,我們不能不敷衍一下輿論。從前,那些青年儘管叫叫嚷嚷,誰也不理會的。此刻他們找到了一個方法,挑撥一般國家主義派的報紙來攻擊我們,把我們叫做賣國賊,劣等法國人,倘使我們不幸而沒對他們的少壯派表示欽佩的話。哼!少壯派!就談少壯派罷!……要不要我告訴你是怎麼回事?我真是夠受了!群眾也是夠受了。他們用那種挽歌來叫你頭痛!……脈管裡沒有一滴血,對你老唱著彌撒祭,描寫愛情的兩重唱簡直像追思祈禱……倘若我糊裡糊塗拿人家硬要我接受的劇本上演,要不把我的戲院虧完才怪!我把作品接受下來就完了,人家不能要求我——唉,談咱們的正經罷。你呀,你的大作是准會叫座的。」 接著又是一大篇恭維。 克利斯朵夫直截了當的打斷了他的話,氣衝衝的說:「我決不上當。如今我老了,『成功』了,你們便利用我來壓倒青年人。我年輕的時候,你們也曾用同樣的手段壓倒我。要不先上演那個青年的劇本,我就把我的撤回。」 經理舉起胳膊向著天,回答說:「你難道不明白,倘使我們聽了你的話,人家豈不以為我們被報紙的攻擊屈服了嗎?」 「那對我有什麼相干?」 「隨你罷!第一個吃虧的還是你。」 於是人家開始排練青年音樂家的作品,同時也不中止練習克利斯朵夫的作品。一部是三幕的,一部是兩幕的;戲院決定拿它們在同一晚上演出。克利斯朵夫和他所提拔的人見了面。他要親自報告這個消息。那青年說了許多感激的話,表示沒齒不忘。 經理全副精神的對付克利斯朵夫的劇本,克利斯朵夫當然沒法阻止。另一部作品的演出沒有被照顧到,克利斯朵夫卻一點都不知道,只參加了幾次排練,覺得作品很平常,隨便表示了一些意見,人家也不表歡迎;他便至此為止,不再顧問。此外,經理又要那位新進作家把作品刪節一部分,倘若他願意馬上演出的話。這種犧牲,作者先是很樂意的答應的,不久卻大不痛快了。 上演那晚,新作家的劇本完全失敗,克利斯朵夫的大為成功。有幾家報紙竭力攻擊克利斯朵夫,說那是故意做的圈套,要陷害一個年輕而偉大的法國作家;他們說歌劇院為了巴結德國大師而把法國作家的音樂割裂了;而這個德國大師是妒忌一切新興的明星的。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膀,想道:「他會答覆他們的。」 「他」可是一聲不出。克利斯朵夫把這些批評剪了一部分寄給他,附了一句話:「你看到沒有?」 他回信說:「遺憾之至!那位新聞記者太關切我了!真是,我很抱歉。最好還是別放在心上。」 克利斯朵夫笑了,心裡想:「他說得對,這個膽怯鬼。」 於是他把這件事像他所謂的「置之腦後」了。 但那個難得看報,而且除了體育新聞以外都看得很馬虎的喬治,這一回竟一眼看到了抨擊克利斯朵夫最劇烈的文字。他認得那個記者,便跑到一家准可以找到他的咖啡店去,果然找到了,打了他嘴巴,跟他決鬥,一劍刺傷了他的肩膀。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一邊吃中飯一邊從一封朋友的信中知道了這件事,馬上氣都塞住了,飯也沒吃完,就趕到喬治家裡。出來開門的就是喬治。克利斯朵夫像一陣狂風般捲進去,抓著他的胳膊,憤憤的搖著,破口大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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