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五五


  「要把根種在土裡,難道樹木就得給裝在箱子裡嗎?這兒有的是泥土,大眾可用。把你的根插進去罷。找出你的規則來罷。在你自己身上找罷。」

  「我沒有時間,」喬治說。

  「你這是害怕,」克利斯朵夫回答。

  喬治先是不服,後來終於承認,要他瞧自己的內心的確沒勁。他不懂人家怎麼會對此津津有味:靠在這個漆黑的窟窿上面張望,不是有掉下去的危險嗎?

  「那末把你的手讓我拿著好了,」克利斯朵夫說。

  他說著便好玩的揭開窟窿的蓋子,讓喬治對人生的現實而悲壯的境界看了一眼。喬治馬上倒退了一步。克利斯朵夫笑著把風洞重新關上。

  「你怎麼能這樣過活的?」喬治問。

  「我不是活著嗎?並且很快樂呢。」克利斯朵夫說。

  「我要是老看到這個,我會死的。」

  克利斯朵夫拍拍他的肩膀。

  「啊,啊,我們的運動健將原來不過如此!……好嗎,你別瞧就是了,倘使覺得頭腦不夠結實的話。反正沒有誰強迫你。向前罷,孩子!可是要向前,也用不著要一個主子在你肩膀上打印,像對付牲口一般。你等什麼?信號早已發出。裝鞍的軍號已經吹過,馬隊已經在前進了。你只要管著你的馬。快快的歸隊,向前奔罷!」

  「往哪兒去呢?」

  「往你的隊伍所去的地方,去征服世界。抓住空氣,降伏原素,衝破自然界的最後一批堡壘,你得逼空間後退,逼死神後退……

  台太爾已經把天空試探過了……①

  ﹛①神話載,台太爾為希臘大建築家,被囚於克蘭德迷宮,乃以羽毛與蜜蠟造成翅翼而遁。﹜

  「你拉丁文很好,可知道下面這句話嗎?能不能把它解釋給我聽?

  他已經渡過了阿希龍……①

  ﹛①神話載,阿希龍為地獄之河,今作死亡解。﹜

  「……瞧,這便是你們的命運,你們這般幸運的征略者!……」

  他把新的一代應當負的英勇的責任說得明明白白,喬治不禁詫異的問道:「既然你感覺到這些,幹麼不跟我們一起來呢?」

  「因為我另有任務。去罷,孩子,去幹你的事。儘管追出我,只要你能夠。我麼,我留在這兒,我要擔任警戒……你讀過《天方夜譚》,該記得其中有一個精靈,像山一般高,被關在壓著梭羅門印璽的箱子裡……哎,你知道沒有,精靈就在這兒,在我們的靈魂深處,就是你不敢低下頭去瞧一瞧的那顆靈魂。我跟我同時代的人,和它搏鬥了一輩子,我們沒有把它打敗,它也沒把我們打敗。如今我們和它都在透一口氣,彼此瞪著眼,可沒有怨恨,沒有恐懼,對咱們的戰鬥都很滿意,等著休戰期滿。你們哪,你們該利用休戰的機會養精蓄銳,預備去摘取世界上的美果!你們儘量的快活罷,享受這個短時期的休息罷。可是千萬記住,你們,或是你們的兒子們,有一天從征略大業中回來的時候,應當回到我現在所站的地方,拿出新的力量跟留在那邊而為我在旁監視的精靈搏鬥。這搏鬥,雖則中間可能有多少次的休戰,但直要等到兩者之間有一個被打倒的時候才能結束。你們應當比我們更強,更幸福!……目前,你儘管玩你的運動,如果你願意;你得活動你的筋骨,鍛煉你的心志;別發傻勁,把你躍躍欲試的精力為一些無聊的事浪費掉:放心,你現在所處的時代早晚會用到你的精力的。」

  人家的攻擊,克利斯朵夫固然不以為意,另外一個卻沒有看破一切的涵養。那便是愛麥虞限。

  歐洲的思想界演變得非常快。它仿佛跟機械方面的新發明和新的引擎同時加增了速度。偏見與希望這種存糧,從前足夠維持人類一二十年的,此刻在五年之中就被消化掉了。幾代的思想都在那裡飛奔,一代跟著一代,往往還是一代踏著一代:時間已經下了衝鋒令。——愛麥虞限被人追出了。

  謳歌法蘭西毅力的詩人從來沒否認他宗師奧裡維的理想主義。儘管愛國心那麼熱烈,他依舊崇拜精神上的崇高偉大。他在詩歌中提高著嗓子預告法蘭西的勝利,乃是要借此表示自己的信仰,表示他的愛法蘭西是因為它代表今日歐羅巴最高的思想,代表那個向暴力反攻而得勝的權利。不料權利本身就染上了暴力的氣息,暴力又赤裸裸的出現了。新興的一代,結實,耐苦,渴望戰鬥,在沒勝利之前就存著勝利者的心理。他憑著他的肌肉,憑著他寬闊的胸脯,憑著他的強烈而渴求享受的感官,憑著他像鷙鳥一般翱翔于平原之上的巨翼而得意揚揚,急不及待的想撲下來試試他的利爪。民族的英武,超越海洋超越阿爾卑斯的飛翔,橫跨阿非利加沙漠的馳騁,新時代的十字軍(神秘氣息不比腓列伯二世和維爾哈杜伊昂①為少,功利觀念也不比他們多),把民族的頭腦沖昏了。

  ﹛①腓列伯二世為十二至十三世紀時法王,第三次十字軍領袖之一。維爾哈杜伊昂為十二至十三世紀時法國史家,政治家,曾發動第四次十字軍。﹜

  那些年輕人對於戰爭的認識都是從書本上來的,以為是壯美的。他們聲勢洶洶,取著挑釁的態度。什麼和平,什麼思想,他們都厭倦了;他們所宣揚的是戰爭,說法蘭西的威力將來可以在戰爭的洪爐中鍛煉出來。因為種種的學說無非是可厭的空談,他們便存了反抗的心,瞧不起以信仰為主的理想。他們大吹大擂,提倡狹窄的見識,粗暴的現實主義,也提倡民族的自私自利,露骨的自私自利,只要能增加本國的光榮,不惜把別人和別的民族踩在腳下。

  他們排斥外族,反對民主,極力主張——連最無信仰的人在內——恢復舊教的勢力,因為他們需要把「宇宙萬物的本體」集中在一處,需要把「無窮無極」交給維持秩序而掌權的人監督。昨天那些溫和的饒舌家,空洞的理想主義者,人道主義的思想家,不但受到輕視,並且還被認為社會的罪人。在青年人眼中,愛麥虞限便是屬於這一類的。而愛麥虞限為之非常痛苦,也非常憤慨。

  他知道克利斯朵夫像自己一樣受到這種不公平的待遇,而且更厲害,便同情克利斯朵夫了。他的惡劣的心緒早已使克利斯朵夫灰心,不再去看他。現在他的驕傲仍舊不允許他去找克利斯朵夫,使人看出他後悔。但他想出辦法,好像是無意中遇到的,而且還使對方先來遷就他。這樣以後,他的小心眼兒的脾氣總算滿足了,不再隱藏他歡迎克利斯朵夫的訪問。從此兩人時常見面,不是在這個家裡,就是在那個家裡。

  愛麥虞限把心中的牢騷都對克利斯朵夫說了。他被那些批評惹得氣憤之極;又因為克利斯朵夫不怎麼動心,就拿報上評論克利斯朵夫的文字給他看,人家說克利斯朵夫不懂他本行的文法,不懂和聲,剽竊同行,褻瀆音樂,叫他做「老瘋子」;又說:「這些大發神經的表演,我們受夠了!我們是代表秩序,代表理智,代表古典的平衡……」

  克利斯朵夫看了只覺得好玩,他說:「這是應有的事。青年人總把老年人丟在臭溝裡的……不錯,在我的時代,一個人要到六十歲才被認為老。如今大家跑得快多了……無線電,飛機……每一代的人都疲倦得更快……可憐的傢伙,他們的得意也不會久的!讓他們趕快瞧不起我們,在太陽底下耀武揚威罷!」

  但愛麥虞限不是像克利斯朵夫那樣健康的人。他思想上是剛強的,卻受著有病的神經控制;心是熱烈的,身體是殘廢的;他需要戰鬥,卻生來不是個戰鬥的人。某些惡毒的批評竟使他痛徹心肺。

  「啊!」他說,「要是批評家們知道,他們隨便說的一句不公平的話使藝術家受到怎樣的痛苦,他們也要覺得那套本領可恥了。」

  「他們何嘗不知道!他們就靠這個過活的。世界上不是大家都得生存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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