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三一


  ▼第一章
 
  克利斯朵夫不再計算那些飛逝的年月。生命一點一滴的過去了。但他的生命是在別處。它沒有歷史,只有它創造的作品。音樂的靈泉滔滔不盡的歌唱著,充塞了靈魂,使它再也感覺不到外界的喧擾。

  克利斯朵夫得勝了。聲名穩固了;頭髮也白了,年齡也到了。他卻是毫不介意;他的心是永遠年輕的;他的力,他的信仰,都保持原狀。他又得到了安靜,可不是燃燒的荊棘以前的安靜,暴風雨的打擊和騷動的海洋使他在深淵中看到的景象,始終留在他心靈深處。他知道控制人生的戰鬥的是上帝;沒有得到他的允許,誰也不能自主。那時克利斯朵夫心中有兩顆靈魂:一顆是受著風雪吹打的一片高原,另外一顆是威鎮著前者的、高聳在陽光中的積雪的峰尖。這種地方當然不能久居;但下界的雲霧使你冷得難受的時候,你可認得了上達太陽的路。克利斯朵夫便是在迷霧中也不感到孤獨了。壯健的聖女賽西爾①,睜著巨大的眼睛在他身旁向著天空凝聽。他自己也像拉斐爾畫上的聖·保祿一樣,不聲不響的沉思著,靠在劍上,既不惱怒,也不再想戰鬥,只顧創造他的夢境。

  ﹛①賽西爾為四世紀時殉道之聖女,今被奉為保護音樂家之神。﹜

  他那個時間的寫作偏重于鋼琴曲與室內音樂。這些曲體可以使創作更自由更大膽;內容與形式之間比較更直接,而思想也不致有中途衰竭的危險。弗萊斯高白第,哥波冷,舒伯特,肖邦等等的表現方法與風格的大膽①,比配器方面的革命早五十年。如今由克利斯朵夫那雙有力的手像摶土似的摶出來的音響,簇新的和聲,令人頭昏目眩的和絃,跟當時的人所能接受的聲音距離太遠了;它們對於精神的影響等於一些神奇的咒語。——凡是大藝術家在深入海底的旅行中帶回來的果實,群眾必須過了相當的時間才能領會。所以很少人能瞭解克利斯朵夫大膽的晚年作品。他的榮名完全是靠他早期的成績。但有了聲名而不被瞭解比沒有聲名更難堪,因為那是無法可想的。在他唯一的朋友死了以後,這種難堪的情緒使克利斯朵夫更偏向於逃避社會了。

  ﹛①弗萊斯高白第為十七世紀意大利作曲家,歷史上有名的大風琴師。此處所稱弗氏及哥波冷,舒伯特,肖邦諸人的表現方法與風格的大膽,均指各人在大風琴、洋琴、鋼琴及其他室內音樂(如二重奏、三重奏、四重奏等)方面的作品。﹜

  德國的舊案已經撤銷。法國那樁流血的事也早已被忘了。現在他愛上哪兒都可以。但他怕到巴黎去勾起傷心的往事。至於德國,雖則他回去過幾個月,雖則還不時去指揮自己的作品,可並不久住。使他看不上眼的事太多了。固然那些情形不是德國獨有而是到處一樣的。但我們對本國總比對別國更苛求,對本國的弱點也覺得更痛苦。何況歐洲的罪惡大部分是應當由德國負責的。一個人勝利之後就得負勝利的責任,好似對戰敗的人欠了一筆債;你無形中有走在他們前面帶路的義務。

  路易十四在他稱霸的時代,把法蘭西理性的光彩照遍了歐洲。但色當戰役的勝利者①——德國——給世界帶了些什麼光明來呢?難道就是刀劍的閃光嗎?沒有翅膀的思想,沒有豪俠心腸的行動,粗暴的、甚至也不能說是健康的理想主義;只有武力與利益,竟然是個掮客式的戰神。四十年來,歐羅巴惴惴不安的在黑暗中摸索。勝利者的鋼盔把太陽遮掉了。無力抵抗的降卒固然只能使人輕視,使人可憐;但你看到頭戴鋼盔的人又作何感想!

  ﹛①一八七〇年普法之役,法軍大敗於色當,降卒十萬,為法國戰敗的關鍵。﹜

  最近太陽又出來了;雲端裡開始透出一些光明。為了要成為第一批看到日出的人,克利斯朵夫從鋼盔的影子底下走出來,自願回到他從前亡命的瑞士。那些互相敵對的國家,使當時多少渴慕自由的心靈感到窒息,無法生存;克利斯朵夫和他們一樣要找一個中立的,可以讓人呼吸的地方。在歌德的時代,開明的教皇治下的羅馬,曾經被各個民族的思想家像躲避風雨的鳥一樣作為棲息的島嶼。但現代的避難所又在哪兒呢?島嶼被海水淹沒了。

  羅馬不是當年的羅馬了。群鳥已經離開了七星崗①——只有阿爾卑斯依然如舊。在你爭我奪的歐羅巴的中心,僅有(不知還能維持多久?)這個二十四郡的小島巍然獨存②。這兒當然沒有千年古都的詩情夢境,也呼吸不到史詩中的神明與英雄的氣息;可是這塊光禿的土地有它氣勢宏偉的音樂,山脈的線條有它雄壯的節奏,而且比任何地方都更能夠使你感覺到原始力量。克利斯朵夫不是來求滿足懷古的幽情的。只要有一片田野,幾株樹木,一條小溪,一望無極的天空,他就夠了。不消說,他本鄉那種安靜宜人的景色,比著阿爾卑斯山中巨神式的戰鬥對他更親切;可是他不能忘了他是在這兒找到新生的力量的,是在這兒看到上帝在燃燒的荊棘中出現的。他每次回到瑞士,心中必有點兒感激與信仰的情緒,並且像他這樣的人決不只他一個。被人生傷害的戰士,在這塊土地上重新找到了毅力來繼續鬥爭,保持他們對於鬥爭的信仰的,不知有多多少少!

  ﹛①羅馬城建立在七個山崗之上,今人常以七星崗為羅馬的代名詞。﹜
  ﹛②瑞士東南部及中部偏東均有阿爾卑斯山脈。又瑞士全國分為二十四郡。﹜

  因為住在這個國家,他慢慢的對它認識清楚了。多少過路的旅客只看見它的瘡疤:大麻瘋似的旅館把國內最美的景色給糟蹋了;外國人麕集的城市,讓世界上肥頭胖耳的人來贖回他們的健康;那些承包客飯的馬槽;那種酒池肉林的浪費;那些遊戲場中的音樂,加上意大利戲子的可厭的叫囂,使一般煩悶而有錢的混蛋眉開眼笑;還有鋪子裡無聊的陳列品:什麼木熊,木屋,胡鬧的小玩藝,老是那一套,毫無新鮮的發明;老實的書商賣著專講黑幕秘史的小冊子,——到處充滿著下流無恥的氣息。而每年到這兒來的成千成萬的有閑階級,除了市井小人的娛樂之外不知道還有什麼高尚的娛樂,甚至也不知道還有什麼同樣富於刺激性的娛樂。

  至於當地民族的生活,外來的遊客連一點兒觀念都沒有。他們萬萬想不到;這裡還有積聚了幾百年的、道德的力量與公民的自由,想不到加爾文與辛格裡①的薪炭還在灰燼下面燃燒,想不到還有拿破崙式的共和國永遠不能夢見的、那種強毅的民主精神,想不到他們政治制度的簡單與社會事業的廣大,想不到這三個西方主要民族聯合起來的國家②所給予世界的榜樣等於未來的歐羅巴的縮影。

  ﹛①辛格裡為十五至十六世紀時瑞士宗教改革家。﹜
  ﹛②瑞士包括德、法、意三種民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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