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一一


  光陰一小時一小時的過去。勃羅姆走進屋子,克利斯朵夫也不掉過頭來。勃羅姆看他睜著眼睛,便高高興興的跟他招呼。因為克利斯朵夫眼睛始終盯著天花板,他想替他排遣一下,便坐在床上,粗聲大氣的說話了。那聲音使克利斯朵夫簡直受不住,迸足了氣力好容易說出一句:「請你讓我安靜一下。」

  好心的主人立刻換了口氣,說:「你不喜歡有人陪你是不是?好極了。你靜靜的躺著罷。好好的歇著,別說話。我們替你把飯端上來,你什麼都不用操心。」

  但要他說話簡潔是不可能的。嘮嘮叨叨的解釋了一番,他提著腳尖走出去了,笨重的靴子又使地板格吱格吱的響了一陣。克利斯朵夫一個人在屋子裡,累得要死。他的思想被痛苦像霧一般包圍著。他竭力想弄明白……「為什麼要認識他?為什麼要愛他?安多納德的犧牲有什麼用?所有那些生命,那些一代又一代的人,——多少的考驗,多少的希望,——結果造成了這樣一個人,而所有的生命都跟他同歸於盡,白活了一輩子!」生也無聊,死也無聊。一個人消滅了,整個的家族也跟著消滅了,不留一點兒痕跡。這種情形不是又可恨又可笑嗎?克利斯朵夫因為失望,憤怒,不由得獰笑了一下。痛苦的無能,無能的痛苦,致了他的命。他的心被壓碎了……

  屋子裡除了醫生出診時的腳步以外,寂靜無聲。等到阿娜出現,克利斯朵夫已經完全喪失了時間觀念。她用盤子端進中飯來。他一動不動的望著她。也不開口道謝。但在他好像一無所見的發呆的眼裡,少婦的影子像照相一樣的印了進去。隔了好久以後,對她認識更清楚的時候,他所看到的她仍舊是當時的模樣;多少新的形象都抹不掉第一個回憶:頭髮很濃,挽著個很大的髻;腦門鼓得高高的,臉盤很大,又短又直的鼻子,眼睛老是低垂著,要是和別人的眼睛碰上了,就冷冷的不很坦白的躲開去;微嫌太厚的嘴唇抿得很緊;神氣固執,近乎兇狠。她個子高大,身體長得很好,很結實,可是穿的衣衫太窄,動作非常僵。她一聲不出,把盤子放在近床的桌上,然後胳膊貼著身體,低著頭退出去。克利斯朵夫看到這個古怪而可笑的人並不覺得驚異,也不吃端來的東西,只管暗暗的磨自己。

  白天過了。晚上阿娜又端來一些新的菜,看到中午拿來的食物原封不動,也就不聲不響的端著走了。她不像一般女子那樣,看到病人會自然而然的說些好話。她似乎不覺得有克利斯朵夫這個人,或者根本不覺得有她自己。克利斯朵夫好不耐煩的看著她笨拙與強直的動作,感到一種敵意。可是他感激她的不開口。——過了一會,醫生來了,因為發覺克利斯朵夫沒有吃東西;他的大聲嚷嚷使克利斯朵夫愈覺得阿娜的靜默可感。醫生看到他的太太沒有勸克利斯朵夫吃飯大不高興,親自來強迫克利斯朵夫。克利斯朵夫為了求個清靜,只得喝幾口牛奶,喝完又轉過身去不理不睬了。

  第二夜情形比較安定。他困倦之極,再也沒有痛苦的感覺,再也沒有醜惡的生命的痕跡……可是一醒過來,更窒息了。他把那天瑣瑣碎碎的情形都記起來,想到奧裡維不願意出門,再三說要回去,於是他不勝悲痛的對自己說:

  「是我送了他的命。」

  他不能再一動不動的待在房裡,讓那目光兇惡的斯芬克斯把它的問題和死屍的氣息折磨①,便非常騷動的爬起來,走出臥室,下了樓梯,本能的,怯生生的,需要挨在別人身邊。可是他一聽見人聲又馬上想躲開了。

  ﹛①希臘神話載,人面獅身的斯芬克斯向路人提出神秘的謎語,凡不能解答者皆被吞食。﹜

  勃羅姆那時在飯廳裡,很親熱的接待克利斯朵夫,立刻問到巴黎的事。克利斯朵夫抓著他的胳膊,說:「別問我,過一晌再談罷……請你原諒。我簡直受不了。我累得要死,累得……」

  「我知道,我知道,」勃羅姆態度很殷勤。「你神經受了震動,前幾天的刺激太厲害了。別說話。別拘束。你愛怎辦就怎辦,好像在你自己家裡一樣。我們決不打攪你。」

  他的確說到做到。為了避免驚動客人,他又趨於另外一個極端:在克利斯朵夫面前,他夫婦之間也不敢交談了;說話都放低著聲音,走路提著腳尖,屋子裡變得沒有一點聲響。克利斯朵夫看到這竊竊私語的情形和強制的靜默,非常難堪,只得要求勃羅姆照常辦事,跟從前一樣的過活。

  這樣以後,主人就一切都讓克利斯朵夫自便。他幾小時的坐在屋子的一角,或者像遊魂似的踱來踱去,說不出想些什麼,幾乎連痛苦的氣力都沒有了。他像呆子一般,看到自己心如槁木,不由得厭惡之極。唯一的念頭是跟「他」一起埋葬,萬事全休。——有一次,他看到花園的門開著,不知不覺走了出去。但一到陽光底下,他就非常難受,趕緊退回來,仍舊去關在護窗緊閉的屋子裡。

  天氣晴好的日子使他受罪。他恨太陽。他受不了自然界的恬靜。在飯桌上,他不聲不響的只顧吃著勃羅姆撿給他的菜,眼睛盯著桌子。有一天,勃羅姆指給他看客廳裡有一架鋼琴;克利斯朵夫竟駭然掉過頭去。他對無論什麼聲音都厭惡,只求靜默,只求黑暗!……心中只有空虛,也只需要空虛。生命的歡樂,像大鵬般振翼高歌,直沖雲霄的歡樂是完了!一天又一天的呆在房裡,唯一的生命感覺,是隔壁屋子裡時鐘滴答的聲音,仿佛在他腦子裡擺動。可是歡樂的野鳥還在他胸中,常常突然之間飛起來,撞在柵欄上,使心靈深處有一陣可怕的騷動,——「一個人獨自在渺無人煙的荒野中悲號……」

  人生的苦難是不能得一知己。有些同伴,有些萍水相逢的熟人,那或許還可能。大家把朋友這個名稱隨便濫用了,其實一個人一生只能有一個朋友。而這還是很少的人所能有的福氣。這種幸福太美滿了,一朝得而復失的時候你簡直活不下去。它無形中充實了你的生活。它消滅了,生活就變得空虛:不但喪失了所愛的人,並且喪失了一切愛的意義。為什麼世界上有過這樣的一個人(朋友)呢?為什麼要有我呢?……

  這一下死的打擊對於克利斯朵夫格外可怕,因為那時克利斯朵夫生命的本體暗中已經動搖了。人生有些年齡,機構的內部會醞釀一種蛻變,肉體與心靈特別容易受外界的打擊;精神疲憊,有種說不出的惆悵,對一切都覺得厭倦,對過去的成就毫不留戀,對前途也看不出一點兒端倪。在發作這些心病的年紀上,大多數人有家庭的責任把他們束縛著;這種責任固然使他們缺少批判自己、尋覓新路、重新締造堅強的新生活所必需的自由精神,但同時也做了他們的保鏢;固然,在那種情形之下你牢騷滿腹,藏著不少的隱痛……還得永遠的往前走……沒法躲避的作業,對於家庭的照顧,逼著一個人像一匹站著打盹的馬似的,在兩根車轅中間拖著疲乏的身子繼續向前。——可是一個無牽無掛的人,臨到一片空虛的時間就毫無依傍,沒有一點強迫他前進的東西,只是為了習慣而走著,不知道往哪兒去。力量被攪亂了,意識不清楚了。在他這樣迷迷忽忽的時候,要是來了一聲霹靂,把他的夢遊病驚醒過來,他就吃苦了。他倒下去了……

  幾封從巴黎轉過來的信,把克利斯朵夫的麻痹狀態驅散了一些時候。那是賽西爾和亞諾太太寫來的,無非是安慰的話。可憐的安慰!沒用的安慰!嘴裡談著痛苦的人並不是身受的人……那些書信只使他聽到那個已經消滅的聲音的回聲。他沒有勇氣答覆,人家也不再寫來了。在這個意志消沉的情形之下,他要抹掉自己的痕跡,教自己消滅。痛苦能夠使一個人變得不公平:他過去喜歡的那些人為他都不存在了。只有死掉的那一個才永久存在。連著好幾個星期,他努力要教亡友再生,他和他談話,寫信給他:

  「我的靈魂,今天我沒收到你的信。你在哪兒呀?回來罷,回來罷,跟我說話啊,寫信給我啊!……」

  雖然他夜裡費盡心力,還是不能在夢中和他相見,這一點是很難辦到的,只要你還在為了朋友的死亡而心痛的時候。直要以後你慢慢的把故人忘了,故人才會重新出現。

  然而外界的生活已經逐漸滲入心靈的墳墓。克利斯朵夫開始聽到屋內各種不同的聲音,不知不覺的關心起來了。他知道幾點鐘開門,幾點鐘關門,白天一共開關幾次,有幾種方式,依著來客的性質而定。他能認出勃羅姆的腳聲,在想像中看到醫生出診回來,在穿堂裡掛他的帽子和外套,老是用那種細心而古怪的方式。要是聽慣的聲音到時沒聽見,他就不由自主的要探究原因。在飯桌上,他也無意識的聽人家談話了,發覺勃羅姆差不多老是一個人說話,太太只簡短的回答幾句。雖然缺少談話的對手,勃羅姆可並不在乎,照舊高高興興的,講著他才看過的病人和聽來的閒話。有時,勃羅姆說著話,克利斯朵夫居然對他瞧著,勃羅姆發覺之下非常快活,更儘量打動他的興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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