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一〇


  克利斯朵夫莫名其妙的上了路。他不懂自己為什麼走著;身子和精神都累到極點,隨時想停下來。但他覺得要是一倒下去,就沒法再爬起來。於是又走了一天。身邊連一個小錢都沒有了,不能再買麵包。而且他回避村子。由於一種非理智所能控制的奇怪的心理,這個但求一死的人竟怕給人抓去;他的身體好似一頭被人追急的野獸,拚命的奔跑。肉體的痛苦,疲倦,饑餓,奄奄一息的生命隱隱約約感到的恐懼,暫時把他精神上的悲痛壓倒了。他但求找到一個棲息的地方,好細細咂摸自己的悲苦。

  他過了邊境,遠遠的望見一個鐘樓高聳,煙突林立的城市:綿延不斷的煙像黑色的河流一般,在雨中,在灰色的天空,往著同一個方向吹去。他忽然想起這兒有個當醫生的同鄉,叫做哀列克·勃羅姆,去年還有過信來,祝賀他的成功。不管勃羅姆為人怎麼平凡,不管他們之間的關係怎麼疏闊,克利斯朵夫像受傷的野獸一般,拚著最後一些力量去投奔他,覺得要倒下來也得倒在一個並不完全陌生的人家裡。

  又是煙,又是雨,一片迷蒙;街道跟屋子只有紅與灰兩種顏色。他在城裡亂闖,什麼都看不見,問了路又走錯了,回頭再走。他筋疲力盡,靠著意志的最後一些力量,走進一條陡峭的小巷子,爬上通到一座小山崗的石梯,崗上有所陰森森的教堂,四周都是民房。六十步紅色的石級,每三級或六級就有一個狹窄的平臺,剛好讓人家的屋子開個大門。克利斯朵夫每到一個平臺總得搖搖晃晃的歇一會。成群的烏鴉在教堂的塔頂上盤旋。

  他終於在一所屋子的門上看到了他尋訪的姓名,便敲起門來。——巷子裡很黑。他困頓不堪,閉上眼睛。心裡也是漆黑一片……幾個世紀過去了……

  狹窄的門開了一半,出現一個女人。她的背光的臉教人沒法看到;但身腰顯得很清楚,因為外邊黑,裡頭亮。她背後是一條長廊,長廊盡處有個照著斜陽的小花園。她個子高大,筆直的站著,一句話也不說,只等他開口。他看不見她的眼睛,只感覺到她的目光。他說要見哀列克·勃羅姆醫生,同時報了自己的姓名,每個字都不容易從喉嚨裡吐出來。他饑渴交加,累到極點。那女人聽了一聲不出,回進去了;克利斯朵夫跟著她走進一間護窗緊閉的屋子,在黑洞裡跟她撞了一下:肚子和大腿碰到了那個沒有聲音的身體。她出去帶上了門,讓他自個兒待在黑房裡。他把身子靠著牆,腦門貼在光滑的護壁上,一動不動,生怕撞翻什麼東西;耳朵裡轟轟地亂響,只覺得天旋地轉。

  樓上有挪動椅子的聲音,有人驚訝的叫了幾聲,又有砰砰訇訇的關門聲。沉重的步子在樓梯上走下來了。

  「他在哪兒?」一個熟人的聲音問。

  房間的門打開了。

  「怎麼!教客人待在黑房裡!該死!阿娜,怎麼不來個燈呀?」

  克利斯朵夫虛弱到極點,狼狽到極點,聽見這個喧鬧的但是誠懇的聲音,覺得大大的安慰。主人伸出手來,他抓住了。這時燈火也來了。兩個人互相望著。勃羅姆身材矮小,紅紅的臉上留著又硬又亂的黑須,一雙和善的眼睛在眼鏡後面笑著,鼓起的寬廣的腦門上滿著皺痕,起伏不平,沒有什麼表情,頭髮整整齊齊的緊貼在腦殼上,中間分出一道頭路,直到腦後。他長得其醜無比,但克利斯朵夫瞧著他,握著他的手,心裡非常舒服。勃羅姆大驚小怪的叫起來:「天啊!你變得多厲害!怎麼搞成這個樣的?」

  「我從巴黎來,」克利斯朵夫說。「我是逃出來的。」

  「我知道,我知道,報上說你被捕了。啊,還算運氣!阿娜跟我都想到你呢。」

  他打斷了話,指著那個招待克利斯朵夫進門的不聲不響的女人,說:「這是內人。」

  她手裡拿著一盞燈,站在房門口。下巴長得很結實,臉相表示她是沉默寡言的人。燈光照著她深色的頭髮,映出赭紅的反光,腮幫的皮膚沒有什麼光彩。她直僵僵的向克利斯朵夫伸出手去,肘子夾著身體;他望也不望跟她握了握手,已經支持不住了。

  「我是來……」他結結巴巴的想說明來意。「我想你或許……要是我不太打攪你們的話……或許願意……招留我一二天……」

  勃羅姆馬上把話接了過去:「什麼一二天!……二十天,五十天,你喜歡待多久就多久。只要你在這個地方,你就住在我們家裡;我還希望你多住一陣呢。這是給我們面子,使我們高興的。」

  克利斯朵夫聽了這些親熱的話大為感動,竟撲在勃羅姆的臂抱裡。

  「好朋友,好朋友,」勃羅姆說著。「啊,他哭了……怎麼啦?……阿娜!阿娜!……趕快!他暈過去了……」

  克利斯朵夫在主人的懷裡失去了知覺。幾小時以來他覺得要昏迷的現象終於來了。

  等到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已經躺在一張大床上。打開的窗子裡傳來一股潮濕的泥土味。勃羅姆在床邊傴著身子。

  「啊,對不起,」克利斯朵夫結結巴巴的說著,想坐起來。

  「他這是餓壞的!」勃羅姆叫了一聲。

  他太太出去,捧了一杯東西回來給他喝。勃羅姆扶著他的頭。克利斯朵夫喝完了才有了點生氣;可是疲倦比饑餓更厲害,頭一倒在床上,他就睡熟了。勃羅姆夫婦守在旁邊,看他除了睡覺以外沒有別的需要,便出去了。

  奧裡維依舊神志昏迷,旁邊只有奧蘭麗和愛麥虞限兩個人。房間裡沒有空氣,沒有光線,非常淒涼。天差不多已經黑了……奧裡維在深淵之中浮起了一刹那,手上感覺到愛麥虞限的嘴唇和眼淚,有氣無力的笑了笑,掙扎著把手放在孩子頭上。啊,他的手多麼重啊!……他又失去了知覺……

  在彌留者的枕上,奧蘭麗放著一小束鈴蘭。院子裡一個沒有關緊的龍頭讓水滴滴答答的流在桶裡。思想深處,種種的形象顫動了一刹那,好似一道快要熄滅的光明……一所內地的屋子,牆上爬著蔓藤;一個花園,有個孩子在玩兒:他躺在草坪上;一道噴泉涓涓的流入石缽。一個女孩子笑著……

  這種睡眠仿佛一睡就可以睡上幾年,是困倦之極而又令人困倦的睡眠,好比沉在湖底下的鉛塊。日積月累的疲乏,永遠在意志門外窺伺的牛鬼蛇神的幻象,把他壓倒了。他想醒過來,可是渾身滾熱,仿佛筋骨都斷了,在渾渾沌沌的黑夜中沒法掙扎,只聽見大鐘永遠打著半點。他不能呼吸,不能思想,不能動彈,被捆縛著,噤住了嘴,好像被人淹在水裡,想掙扎起來而又沉到了底下。——終於黎明來了,姍姍來遲的,灰暗的黎明,——下著雨。熱度退了,但身體似乎被壓在一座山底下。他醒了。情形卻更可怕……

  「為什麼還要睜開眼來?為什麼要醒呢?要像朋友一樣長眠地下才好啊……」

  他仰天躺著,雖然覺得這個姿勢很累,還是一動不動;手和腿像石頭一般的重。他似乎進了墳墓。光線黯淡。幾滴雨水打在窗上。一隻鳥在花園中輕輕的哀鳴。噢!可憐的生命!空虛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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