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九


  連那麼和氣的亞諾夫婦也不再邀請他。他們繼續弄著音樂,沉浸在藝術裡,想忘掉那件大眾關切的事。但他們時時刻刻要想到。他們之中每個人單獨遇見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仍舊很親熱的跟他握手,可是急匆匆的,躲躲閃閃的。倘使在同一天上克利斯朵夫又碰到他們而逢著他們夫婦倆在一塊兒,他們就很窘的行個禮,連停也不停下來。反之,多少年來不交談的人倒反突然接近了。有天晚上,奧裡維做手勢教克利斯朵夫走近窗口,要他看哀斯白閑一家和夏勃朗少校在下面園子裡談天。

  克利斯朵夫對於大家思想上這種突然之間的變化並不驚奇。他自己的問題也盡夠操心了。他心中騷亂惶惑,簡直無法控制。比他更有理由騷動的奧裡維卻比他鎮靜。他似乎是唯一不受傳染的人。儘管一邊等著將臨未臨的戰爭,一邊怕意料中的國內的分裂,他卻知道遲早必須一戰的兩個敵對的信仰都是偉大的,也知道法國的使命是要做人類進步的實驗場,而新思想的成長就得靠法國用熱血來灌溉。但他自己不願意捲入漩渦。對於人類的殘殺,他很想引一句安蒂高納的名言①:「我是為了愛而生的,不是為了恨而生的。」——對啦,為了愛,也為了瞭解,那是愛的另外一種形式。他對克利斯朵夫的溫情足以使他明白自己的責任。在這個千千萬萬的生靈準備互相仇恨的時間,他覺得,為了他和克利斯朵夫這樣兩顆靈魂的責任與幸福,應當在大風暴中保持他們的友愛和理性。他記起歌德拒絕參加德國一八一三年代的仇法運動。

  ﹛①安蒂高納為希臘神話中的孝女,所引名言見希臘悲劇家索福克利斯的悲劇。﹜

  這種種,克利斯朵夫全感覺到,可是沒法安靜。在某種方式之下拋棄了德國而不能回去的他,雖然像老朋友蘇茲一樣,浸淫著十八世紀那些偉大的德國人的歐羅巴思想,厭惡新德意志的軍國精神和經商主義,他心中卻掀起了一股巨大的熱情,不知道會把他拖到哪兒去。他並不把這個情形告訴奧裡維,只整天皇皇然等著消息,偷偷的整著東西,收拾行李。他不再用理性思索了。他抑制不住了。奧裡維很不放心的注意著,猜到他內心的鬥爭而不敢動問。他們覺得需要比平時更接近,事實上也比什麼時候都更相愛;但他們怕談話,唯恐發見思想上有什麼不同而使他們分離。四目相對的時候,他們往往有一種不安的溫柔的情緒,好似到了永別的前夜。兩人都不勝苦悶的守著緘默。

  可是,在天井對面那座正在建造的房屋頂上,在這些悲慘的日子裡,工人們冒著狂風驟雨,正敲著最後幾下的錘子,而克利斯朵夫的朋友,那個多嘴的蓋屋工人,遠遠的笑著對他嚷道:「瞧,我的屋子完工了!」

  幸而陣雨過了。來得快也去得快。宮廷中半官式的文告像晴雨錶似的報告天氣轉好,輿論界叫囂的狗重新回到窠裡。幾小時之內,人心都松了下來。那是一個夏天的晚上。克利斯朵夫氣吁吁的跑來把好消息告訴奧裡維。他們好不痛快的呼了幾口氣。奧裡維望著他,微微笑著,有點兒悵惘,還不敢把老掛在心上的問題提出來。他只說:

  「哦,那些老是鬧意見的人,你不是看到他們團結了嗎?」

  「我看見了,」克利斯朵夫笑嘻嘻的回答。「你們真會開玩笑!你們吵吵嚷嚷的好像彼此勢不兩立,其實都是一樣的見解。」

  「你應該滿意了吧?」

  「幹麼不滿意?因為他們的團結要拿我作犧牲品嗎?……得了罷!我是相當強的人,並且經歷一下這個掀動我們的浪潮,看到這些魔鬼在心中覺醒,也很有意思。」

  「我可是怕極了,」奧裡維說。「我寧願我的民族永遠孤獨下去,不希望它以這種代價來團結。」

  他們不出聲了;兩人都不敢提到使他們心慌的問題。終於奧裡維鼓足勇氣,嗄著嗓子問:「老實告訴我,克利斯朵夫,你已經預備走了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

  奧裡維早已料到這句話,但聽了心裡仍不免為之一震:

  「克利斯朵夫,你竟會……」

  克利斯朵夫把手按了按腦門:「別談這個了,我不願意再想了。」

  奧裡維很痛苦的又提了一句:「你預備跟我們作戰嗎?」

  「我不知道,我沒想過這問題。」

  「可是你心裡已經決定了,是不是?」

  「是的,」克利斯朵夫回答。

  「對我作戰嗎?」

  「對你?永遠不會的!你是我的。我不論到哪兒,你總跟我在一起。」

  「那末是對我的國家了?」

  「為了我的國家。」

  「這真是可怕,」奧裡維說。「我也愛我的國家,像你一樣。我愛我親愛的法蘭西;可是我能為了它而殺害我的靈魂,欺騙我的良心嗎?那等於欺騙法蘭西。我怎麼能沒有仇恨而恨,怎麼能扮演那種仇恨的喜劇而不犯說謊的罪?自由思想的人第一個原則是要瞭解,要愛;現代的國家把它的鐵律去約束自由思想的人簡直是罪大惡極,它會因之自取滅亡的。要做皇帝就做皇帝,可不能自以為上帝!他要取我們的金錢性命,好吧,拿去就是。他可沒有權利支配我們的靈魂,他不能拿血來濺汙它們。我們到世界上來是為傳播光明而非熄滅光明的。各有各的責任!倘若皇帝要戰爭,那末讓他用自己的軍隊去戰爭,用從前那種以打仗為職業的軍隊去戰爭!我不會那麼蠢,對著暴力呻吟。可是我不屬於暴力的隊伍而屬於思想的隊伍;我跟我千千萬萬的同胞代表著法蘭西。皇帝要征服全世界,由他去征服吧!我們是要征服真理。」

  「要征服,」克利斯朵夫說,「就得戰勝,就得生活。真理不是由腦子分泌出來的硬性的教條,像岩洞的壁上分泌出來的鐘乳石那樣。真理是生活。你不應當在你的腦子裡去找,而要在別人的心裡去找。跟他們團結起來罷。你們愛怎麼想都可以,但每天得洗一個人間的浴。應當體驗別人的生活而忍受自己的命運,愛自己的命運。」

  「我們的命運是保持我們的本來面目。思想或是不思想,都不由我們作主,即使因之而冒什麼危險也沒辦法。我們到了文明的現階段,再也不能往後退了。」

  「不錯,你們到了高峰的邊緣上,到了一個民族只想往下跳的地方。宗教與本能在你們身上都沒有力量了。你們只剩著智慧。危險啊!死神來了。」

  「所有的民族都要到這個地步的:不過是幾個世紀的上下而已。」

  「丟開你的世紀罷!整個的生命是日子的問題。真要那般該死的夢想家才會把自己放在虛無縹緲間,而不去抓住眼前飛逝的光陰。」

  「你要怎麼辦呢?火焰就在燒著火把。可憐的克利斯朵夫,一個人不能在現在與過去同時常住的。」

  「應當在現在常住。」

  「過去有些偉大的成就是不容易的。」

  「要現在還有活著的並且是偉大的人能夠賞識的時候,過去的偉大才成其為偉大。」

  「與其成為今日這些醉生夢死的民族,你豈不願意成為已經死了的希臘人?」

  「我更願意成為活的克利斯朵夫。」

  奧裡維不討論下去了。並非他沒有許多話可以回答,但他不感興趣。剛才辯論的時候,他從頭至尾只想著克利斯朵夫。他歎了口氣,說:「你的愛我不及我的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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