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五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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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次他聽了一個格魯克音樂會回來大為氣惱:那些乖巧的巴黎人簡直把這個性情暴躁的老人搽脂抹粉了。他們替他化裝,紮些絲帶,用棉花來點綴他的節奏,把他的音樂染上印象派色彩和頹廢淫猥的氣息……可憐的格魯克!他那麼善於表白的心靈,純潔的道德,赤裸裸的痛苦,都到哪兒去了?難道法國人感覺不到嗎?——可是,此刻克利斯朵夫看到他的新朋友們對於德國的古典作家,舊歌謠和日耳曼民族性中間最有特性的部分,表示那麼深刻那麼溫柔的愛,就不由得要問:他們不是素來認為這些德國人是外國人,而一個法國人只能愛法國藝術家的嗎? 「不是的!」他們回答。「這是我們的批評家借了我們的名義說的。因為他們老跟著潮流走,就說我們也跟著潮流走。可是我們的不理會批評家,正如批評家的不理會我們一樣。這般可笑的傢伙居然想來教我們,教我們這批屬於古老的法蘭西族的法國人,說這個是法國的,那個不是法國的!……他們教我們說,我們的法蘭西是只以拉慕——或拉西納——為代表的!仿佛貝多芬,莫紮特,格魯克,都沒到我們家裡來過,沒跟我們一起坐在我們所愛的人的床頭,分擔我們的憂苦,鼓動我們的希望……仿佛他們不是我們一家人!如果我們敢老實說出我們的思想,那末巴黎批評家所頌揚的某個法國藝術家,對我們倒真是外國人呢。」 「其實,」奧裡維說,「倘使藝術真有什麼疆界的話,倒不在於種族而在於階級。我不知道是否真的有一種藝術叫做法國藝術,另外一種叫做德國藝術;但的確有一種有錢人的藝術跟一種沒有錢的人的藝術。格魯克是個了不起的布爾喬亞,他是屬於我們這個階級的。某個法國藝術家,這兒我不願意指出他的姓名,卻並不是:雖然他是布爾喬亞出身,但他以我們為羞,否認我們;而我們也否認他。」 奧裡維說得很對。克利斯朵夫愈認識法國人,愈覺得法國的老實人和德國的老實人沒有多大分別。亞諾夫婦使他想起他親愛的老蘇茲:愛好藝術的心那麼純潔,沒有我見,沒有利害觀念。為了紀念蘇茲,他也就喜歡他們了。 他覺得世界上的老實人不應當因種族不同而在精神上分疆劃界,同時又覺得在同一種族之內,老實人也不應當為了思想不同而分什麼畛域。他抱著這樣的心情,無意之間使兩個似乎最不能彼此瞭解的人,高爾乃伊神甫與華德萊先生,相識了。 克利斯朵夫時常向兩個人借書看,而且用著那種奧裡維不以為然的隨便的態度,把他們的書交換的轉借給他們。高爾乃伊神甫並不因此生氣,他對別人的心靈有種直覺;他看出潛藏在年輕的鄰居心中的宗教氣息。一部從華德萊先生那邊借來,而為三個人以各個不同的理由愛讀的克魯泡特金的著作,使他們精神上先就接近了。有一天他們倆偶爾在克利斯朵夫家裡碰上了。克利斯朵夫先是怕兩位客人彼此會說出不大客氣的話。可是相反,他們一見之下竟非常殷勤,談些沒有危險的題目,交換旅行的感想和人生經驗。他們發覺彼此都是仁厚長者,抱著《福音書》精神和想入非非的希望,雖然各人都是牢騷滿腹,非常灰心。他們互相表示同情,但多少帶點兒嘲弄的意味。這是一種心領神會的契合。他們從來不提到他們信仰的內容,平時很少相見,也不求相見;但遇到的時候都覺得很愉快。 以思想的灑脫而論,高爾乃伊神甫並不亞于華德萊。這是克利斯朵夫意想不到的。他對於這種自由的虔誠的思想,慢慢的看出了它的偉大;他覺得這個教士所有的思想,行為,宇宙觀,都滲透了堅強而恬靜的神秘氣息,沒有一點兒騷亂的成分,只使他生活在基督身上,就跟——照他的信仰來說——基督生活在上帝身上一樣。 他對什麼都不否認,對無論哪一種表現生命的力都不否認。在他看來,一切的著作,古代的跟現代的,宗教的跟非宗教的,從摩西到裴德羅①,都是確實的,通神的,上帝的語言。《聖經》不過是其中最豐富的一部,有如教會是一群結合在神的身上的最優秀的弟兄;但《聖經》與教會並不把人的精神束縛在一條呆板固定的真理之內。基督教義是活的基督。世界的歷史只是神的觀念不斷擴張的歷史。 ﹛①裴德羅為法國近代大化學家,政治家。﹜ 猶太廟堂的顛覆,異教社會的崩潰,十字軍的失敗,鮑尼法斯八世的受辱①,伽利略的把陸地放在無垠的太空中間,王權的消滅,教會協定的廢止:這一切在某一個時期都曾經把人心弄得彷徨無主。有的人拚命抓著倒下去的東西不肯放手;有的人隨便抓了一塊木板漂流出去。高爾乃伊神甫只問自己:「人在哪裡呢?使他們生存的東西在哪裡呢?」因為他相信:「生命所在的地方就是神所在的地方。」——他為了這個緣故對克利斯朵夫很有好感。 ﹛①鮑尼法斯八世為十三世紀時教皇,以反對法國國王向教會徵稅而受辱。﹜ 在克利斯朵夫方面,他也覺得一顆偉大的虔誠的心有如美妙的音樂,在他心中喚起遙遠而深沉的回聲。凡是天性剛毅的人必有自強不息的能力,也就是生存的本能,掙扎圖存的本能,好比把一條傾側的船劃了一槳,恢復它的平衡,使它衝刺出去;——因為有這種自強不息的力量,克利斯朵夫兩年來被巴黎的肉欲主義所引起的厭惡與懷疑,反而使上帝在他心中復活了。並非他相信上帝。他始終否認上帝,但心中充滿著上帝的精神。高爾乃伊神甫微笑著和他說,他好似他的寄名神①一樣,生活在上帝身上而自己不知道。 ﹛①所謂寄名神即聖者克利斯朵夫。﹜ 「那末怎麼我看不見上帝的呢?」克利斯朵夫問。 「你好似成千累萬的人一樣:天天看見他而沒想到是他;上帝用各種各樣的形式顯示給所有的人:——對於有些人就在日常生活中顯示,好像對聖·比哀爾在伽利略那樣;——對於另一些人,例如對你的朋友華德萊先生,就像對聖·多瑪那樣用人類的創傷與憂患來顯示;——對於你,上帝是在你的理想的尊嚴中顯示……你早晚會把他認出來的。」 「我永遠不會讓步,我精神上是自由的,」克利斯朵夫說。 「和上帝同在的時候,你更自由,」教士安安靜靜的回答。 可是克利斯朵夫不答應人家把他硬派為基督徒。他天真的熱烈的抗辯,仿佛人家把他的思想題上這個或那個名字真有什麼關係似的。高爾乃伊神甫靜靜的聽著,他帶著一種教士所慣有的,人家不容易覺察的譏諷的意味,也抱著極大的慈悲心。他極有耐性,那是從他信仰的習慣來的。教會給他受的考驗把他的耐性鍛煉過了;雖然非常悲傷,經過很大的苦悶,他的耐性還沒受到傷害。被上司壓迫,一舉一動都受到主教的監視,也被那些自由思想者在旁窺伺,——他們想利用他來做跟他的信心相反的事,——同教的教友與教外的敵人同樣的不瞭解他,排斥他:這種種情形對他當然非常殘酷。他不能抗拒,因為應當服從。他也不能真心的服從,因為上司明明是錯的。不說固然苦惱,說了而被人曲解也是苦惱。 此外,還有你應當負責的別的心靈,你看著他們痛苦,等著你指導他們,援助他們……高爾乃伊神甫為了他們、為了自己而痛苦,可是他忍下去了。他知道在那麼長久的教會歷史中,這些磨難的日子根本不算一回事。——但是沉默隱忍的結果使他把自己慢慢的消磨完了:他變得膽小,怕說話,連一點兒極小的活動都擔任不了,最後竟入於麻痹狀態。他覺得這情形很難過,可並不想振作。這次遇到克利斯朵夫,對他是個很大的幫助。這個鄰居的朝氣,熱誠,對他天真懇摯的關心,有時不免唐突的問話,使他精神上得到很多好處。這是克利斯朵夫強迫他重新加入活人的隊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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