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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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西安走開了,證人們都圍著克利斯朵夫。他卻沖出圈子,不理他們的嘩笑跟埋怨,逕自大踏步往森林中跑去,一邊高聲的自言自語,一邊做著憤恨的手勢,也沒想起自己的外衣和帽子都留在場地上,只顧往樹林的深處走。他聽見證人們笑著叫他;後來他們不耐煩了,不理他了。不久,車子遠去的聲音表示他們已經動身。他自個兒站在靜悄悄的林中,怒氣平了,撲下身子,在草地上躺下了。 過了一會,莫克趕到了小客店。他從清早起就在找克利斯朵夫。客店裡的人說他的朋友跑到樹林裡去了。他就開始搜尋,披荊斬棘,到處呼喚;趕到聽見克利斯朵夫的歌聲,他又咕噥著走回頭來,跟著聲音的方向走,終於在一片空地上把克利斯朵夫找到了:原來他四腳朝天,像一頭小牛似的在那兒打滾。克利斯朵夫很快活的跟他招呼,叫他「老朋友」。他告訴他說,敵人被他渾身打滿了窟窿,像篩子一樣;他又強迫莫克跳著玩兒,重重的拍著莫克的身子。天真的莫克雖然手腳不大靈活,也差不多和他玩得一樣高興。——他們手拉著手走到小客店,然後到鄰近的站上搭火車回巴黎。 奧裡維一點都沒知道,只奇怪為什麼克利斯朵夫對他那麼溫柔,這些忽冷忽熱的變化使他心中納悶。到第二天,他才從報上知道克利斯朵夫決鬥的事。他一想起克利斯朵夫所冒的危險差點兒嚇壞了。他追究決鬥的原因,克利斯朵夫又不肯說,等到被逼不過了,才笑著回答: 「為了你呀。」 除此以外,奧裡維再也套不出一句話。最後還是莫克把故事原原本本講了出來。奧裡維驚駭之下,跟高蘭德絕交了,又求克利斯朵夫原諒他的莽撞。克利斯朵夫為了耍弄莫克,很俏皮的把一支法國的老歌謠改了幾個字代替回答。莫克也為了兩個朋友的快樂而高興極了。克利斯朵夫的歌謠是: 「我的乖乖,這教你提防…… 那有閑而多嘴的姑娘, 那吹牛拍馬的猶太人, 那無聊的朋友, 那親狎的敵人, 還有那洩氣的酒, 你切勿上這些傢伙的當!」 那時克利斯朵夫所有的力量完全平衡了。他不想討論這一種音樂體裁或那一種音樂體裁的美學價值,也不殫精竭慮的去追求新奇;凡是可以用音樂來表現的題材,他用不著多費心力就找到了。對於他,什麼都行。音樂像潮水一般的奔瀉,克利斯朵夫竟來不及認出它表現哪一種感情。他只是快樂,因為能夠儘量發洩而快樂,因為覺得天地萬物的生命在他心中跳動而快樂。 這種快樂與豐富的生命力感染了他周圍的人。 局處花園中的屋子對於他是太小了。隔壁原來有個修道院的大花園;清靜的寬大的走道,上百年的古樹,可以讓他的心靈馳騁一下!但這種太美的景致是不能長久保持的。正對著克利斯朵夫的窗,人家正在蓋一所六層樓的屋子,把遠景擋住了,把他跟周圍的環境隔絕了。他每日從早到晚只聽見轉動滑車,刮磨磚石,敲釘木板的聲音。他在工人中又遇到那個蓋屋的朋友,從前在屋頂上認識的。他們遠遠的點頭。 克利斯朵夫在街上碰到他,還帶他上酒店去一塊兒喝酒,使奧裡維看了大為詫異。他可覺得這工人滑稽的嘮叨和老是那麼快活的興致很好玩。但他照舊詛咒他跟他那群工人在前面築起一堵高牆,奪去他的光明。奧裡維並不怎麼抱怨;他能適應這個坐井觀天的環境,仿佛把它當做笛卡兒的火爐,被壓迫的思想會從裡面往天上飛去的。可是克利斯朵夫需要空氣。既然被關在這個局促的地方,他就跟周圍的心靈融成一片。他儘量把它們吸收,把它們譜成音樂。奧裡維說他好像一個動了愛情的人。 「要是這樣的話,」克利斯朵夫回答,「那末除了我的愛情以外,我便一無所見,一無所愛,對什麼都不感興趣的了。」 「那末你為什麼這樣高興呢?」 「因為我健康,因為我胃口好。」 「幸福的克利斯朵夫!」奧裡維歎著說。「你真應該把你的胃口分點兒給我們。」 健康是像疾病一樣會傳染的。第一個受到好處的是奧裡維。他最缺少的是力。他躲避社會,因為社會的鄙俗使他厭惡。憑他廣博的智慧和少有的藝術天分,他還是太細巧了,不能成為一個大藝術家。大藝術家不是一個吹毛求疵的人。健康的人最重視的是生活;特別是有天才的人,因為他比別人更需要生活。奧裡維卻逃避生活;他讓自己在沒有身體,沒有皮肉,沒有實質的詩情夢境中浮沉。像某些優秀人士一樣,他需要在過去的時代中或是從來沒存在過的時代中尋求美。生命的甘泉,仿佛今日的就不及過去的那麼醉人!疲倦的靈魂不能直接接觸生命,只能接受被過去的簾幕掩蔽的,或是出諸前人之口的生命。——克利斯朵夫的友誼慢慢的把奧裡維從這些渺渺茫茫的藝術境界中拖了出來。陽光終於透進了他的靈魂深處。 工程師哀斯白閑也感染到克利斯朵夫的樂天主義。可是他的習慣並沒改變,那是像痼疾一般牢不可拔的;並且我們也不能希望他一變而為精神抖擻,馬上願意到國外去掙家業。那對他是要求太高了。但他已經不是那麼無精打采,對於久已放棄的研究工作,書本和科學,也重新感到興趣。要是有人告訴他,說他對於本行的興致是克利斯朵夫給他提起來的,他一定會大吃一驚,而克利斯朵夫聽了這話當然更要奇怪。 整幢屋子裡和克利斯朵夫相交最快的是三層樓上的那對夫婦。在他們門外走過的時候,他好幾次留神到裡面的鋼琴聲,只要不當著人,亞諾太太的琴彈得很不錯。以後他送了幾張自己的音樂會門票給他們,他們非常感激。從此他就不時在晚上到他們家去坐一會。可是他再也聽不到少婦的彈奏了:她太膽小,不敢當著人彈琴,便是獨自在家,因為知道人家可以從樓梯上聽到,也老是踏著節音板。但如今倒是克利斯朵夫彈給他們聽,和他們長時間的討論音樂。亞諾夫婦在這些談話裡表示出一股朝氣,使克利斯朵夫大為高興。他不信法國人對音樂竟會愛好到這個地步。 「因為,」奧裡維說,「你一向只看見音樂家。」 「我知道,」克利斯朵夫回答,「音樂家是最不愛音樂的人;可是你不能教我相信像你們這一類的人在法國真有多少。」 「成千累萬。」 「那末是一種傳染病,是最近時行的新潮流,對不對?」 「不,這不是一種時髦,」亞諾說。「要是一個人,聽了樂器的美妙的和絃,或是聽了溫柔的歌聲,而不知道欣賞,不知道感動,不會從頭到腳的震顫,不會心曠神怡,不會超脫自我,那末這個人的心是不正的,醜惡的,墮落的;對於這種人,我們應當像對一個出身下賤的人一樣的提防……」 「這話我聽見過,」克利斯朵夫說,「那是我的朋友莎士比亞說的。」 「不,」亞諾很溫和的回答,「那是在莎士比亞以前的我們的龍沙說的。你現在可看到愛好音樂的風氣在法國並不是昨天才時行的了。」 法國人的愛好音樂固然使克利斯朵夫奇怪,但法國人差不多和德國人愛好同樣的音樂使克利斯朵夫更奇怪。在他先前所遇到的巴黎藝術界和時髦朋友中間,最得體的辦法是把德國的大師當作外國的名流看待,一方面向他們表示欽佩,一方面把他們放在相當距離之外:大家最高興的就是嘲笑格魯克的粗笨,瓦格納的野蠻,並且拿法國人的細膩跟他們作比較。事實上,克利斯朵夫甚至懷疑一個法國人能否瞭解那些照法國的演奏方式所演出的德國音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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