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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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對你這個狗種說的!」克利斯朵夫回答,接著又跳起來,說: 「難道你一定要把世界上所有偉大的東西糟蹋完嗎?滾出去,壞蛋!要不然我就把你從窗裡摔出去!」 他迎著他走過去。婦女們都尖聲叫著閃開了。屋子裡亂了一陣。克利斯朵夫立刻給人包圍了。呂西安抬了抬身子,接著又坐了下去,恢復他那個隨便的姿勢。一個當差在旁邊走過,呂西安輕輕的招呼他,給了他一張名片,然後又若無其事的繼續談話,可是眼皮很緊張的顫動著,眼睛眨個不住,向四下裡瞧了瞧大家的神色。羅孫過來站在克利斯朵夫前面,抓著他的衣襟,把他推著向門口走去。克利斯朵夫又羞又憤,低著頭,只看到面前那片雪白的硬襯衫,不禁莫名其妙的數著它發亮的鈕扣;胖子羅孫的呼吸直吹到他的臉上。 「嗯,朋友,怎麼啦?」羅孫說。「這算是哪一門?你檢點檢點吧!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你不是瘋了嗎?」 「嘿!我再也不上你這兒來的了!」克利斯朵夫說著,掙脫了對方的手,往門外走去。 大家很小心的閃過一邊。在衣帽間裡,一個當差的托著一個盤送過來,盤裡放著呂西安·雷維-葛的名片。他糊裡糊塗的拿著,高聲念著;隨後他突然氣憤憤的在衣袋裡找,掏出了半打左右的零碎東西,才檢出三四張折皺的肮髒的名片: 「拿去!拿去!拿去!」他一邊說一邊把那些名片往盤裡亂丟,猛烈的手勢把其中的一張扔在了地下。 於是他走了。 奧裡維對這件事一無所知。克利斯朵夫隨便挑了兩個證人:一個是音樂批評家丹沃斐·古耶,一個是瑞士某大學的私人教授①巴德博士,那是他有一晚在一家酒店裡認識的,雖然不喜歡這個人,但可以和他談談本國的事。經過雙方證人的協議,武器決定用手槍。克利斯朵夫是無論什麼武器都不會用的。古耶勸他到射擊房中去練一練,克利斯朵夫可拒絕了;因為決鬥要第二天才舉行,他當時又埋頭工作起來。 ﹛①德國大學有「私人教授」一職,資格必須有博士學位;其薪給不由公家支付而由學生直接負擔。瑞士是否亦有此制度,不詳。﹜ 當然他的工作是心不在焉的,好像做著惡夢,聽見一個模糊而固執的念頭在耳朵裡嗡嗡的響著……「討厭,真討厭!……什麼事討厭呢?——明天那場決鬥囉……嘿,那不過是鬧著玩兒的!……誰也打不著誰的……可也說不定……那末以後呢?……對啦,以後呢?那個畜生手指一捺就能結果我的性命……太笑話了!……明天,兩天之內,我可能躺在這發臭的泥土底下……也罷!這兒也好,那兒也好……難道怕他不成?——可是,我明明覺得胸中有我自己的天地,在那裡慢慢的長大,如今為了一樁無聊事兒把這天地斷送,不是太胡鬧嗎?……這些現代的鬥爭,說是讓敵我雙方機會平等,真是見鬼!好一個平等,一個混蛋的性命,跟我的性命有同樣的價值!幹麼不用拳頭或棍子來打一架呢?那倒還好玩。可是這冷冰冰的槍真不是味兒!……他對這一套當然是老手,我可從來沒拿過什麼手槍……他們說得不錯:我應當去學一學……他想打死我嗎?哼,我才要打死他呢。」 他奔下樓去。附近就有一家射擊房:克利斯朵夫要了一支槍,教人家指點他怎麼拿。第一下,他險些兒把店裡的管事打死;他重新來過,兩次,三次,還是沒有成績;他不耐煩了,而結果是更壞。旁邊有幾個青年看著,笑著。他並不在意,只一味的固執,對於旁人的訕笑既那樣的不在乎,意志又那樣的堅決,使閒人看了也對他這種笨拙的耐性表示關切了。看的人中間有一個過來指點他幾句。他平常性子那麼暴烈,此刻卻像孩子一般的聽話,硬要制服自己的手,不讓它發抖;他挺著身子,擰著眉,臉上流著汗,一聲不出,有時候氣憤憤的跳一下,然後又聚精會神的打靶子。他逗留了兩小時,兩小時以後,他竟然打中了靶子。不聽指揮的肉體被意志降服了:那也教人看了佩服。最初笑他的人有些已經走了,有些慢慢的不出聲了,卻捨不得走開。等到克利斯朵夫走出鋪子的時候,他們居然很親熱的跟他招呼。 回到家裡,克利斯朵夫看到莫克很焦急的等著。莫克已經得悉吵架的事,想打聽原因。雖然克利斯朵夫支吾其辭的不願意指責奧裡維,莫克也終於猜到了。他很鎮靜,又深知兩個朋友的為人,便斷定奧裡維在這件事裡頭是無辜的。他馬上出去調查,毫不費事的就明白了所有的過錯原來都是由於高蘭德和呂西安·雷維-葛的多嘴。他急急忙忙的回來,把證據給克利斯朵夫看,以為這樣可以阻止他去決鬥了。可是相反,克利斯朵夫一知道是呂西安使他懷疑他的朋友的,便更加恨呂西安。莫克絮絮不休的勸阻他;他為了擺脫起見,便滿口答應。可是他已經拿定主意,並且心裡很高興:他這是為了奧裡維決鬥,而不是為自己! 友誼恢復了。友誼破裂的威脅反而使友誼變得更可貴。過去一些小小的誤會都消釋了;便是兩個朋友的不同的性格也對他們成為一種吸引力。克利斯朵夫把兩個民族的靈魂在自己心中很和諧的結合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的內心非常豐富,充實;而這種豐滿的境界在他是照例用音樂來表達的。 奧裡維聽了驚歎不已。以他那種過分的批評精神,他幾乎以為他所熱愛的音樂已經發展到頂點。他常常有種病態的思想,認為一種文化進步到某個程度以後,必然要流於頹廢,所以老是怕這個使他愛好生命的美妙的藝術會突然停頓,泉源枯竭。克利斯朵夫覺得這顧慮很可笑,拿出好辯的脾氣,說在他以前世界上還一無成就,一切都得從頭做起。奧裡維提出法國音樂作反證,認為它已經到了盡善盡美,盛極而衰的地步,更無進步可言。克利斯朵夫聳聳肩,說道: 「法國音樂嗎?……它還沒誕生呢……你們在世界上有多少美妙的話可以說!你們真不是音樂家,要不然就不會見不到這些。啊!如果我是法國人的話!」 於是他舉出一個法國人所能描寫的一切: 「你們翻來覆去的搬弄一些跟你們不適合的體裁,適合你們民族性的事反而一件不做。你們是個典雅的民族,有的是浮華世界的詩意,有的是舉止的美,態度的美,服飾的美,你們很能創造一種人家沒法摹仿的藝術——富於詩意的舞蹈,而你們倒反不再製作芭蕾舞樂……你們是一個詼諧機智的民族,而你們卻不再寫喜歌劇,或是只讓不入流的音樂家去做。啊!如果我是法國人的話,我要把拉伯雷的作品譜成音樂,我要製作滑稽史詩……你們是一個小說家的民族,你們卻並不在音樂上施展小說家的天才,——瞿斯太佛·夏邦蒂哀的作品還談不上這點。你們並不運用你們的分析心靈、參透個性的天賦。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可以用音樂來製作肖像……(比方說,我能夠替那靜坐在下面花園中紫丁香旁邊的姑娘寫照)……我要用絃樂四重奏來表現你們司湯達的手腕……你們是歐洲的第一個民主國,卻沒有平民戲劇,平民音樂。啊!如果我是法國人,我一定把你們的大革命譜為音樂:把七月十四,八月十日,華米①,聯歡大會②,以及所有的民眾在音樂裡表現出來!並非用那種浮誇的瓦格納式的朗誦,而是用交響樂,合唱,舞蹈…… ﹛①華米為法國瑪納州中的一個市鎮,一七九二年法人在此擊敗普魯士人。﹜ ﹛②一七九〇年七月十四日法國各州代表齊集巴黎,紀念攻下巴士底獄之第一周年,謂之聯歡大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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