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四六


  克利斯朵夫自己可決不跟著他去。他已經決意不和那些賣弄風情的姑娘來往。並非他厭惡女性:那才差得遠呢。對於一般勞動的青年婦女,每天清早睜著倦眼,急匆匆的,老是遲到的往工場或辦公室奔去的女工,職員,公務員,他都抱有好感。他覺得女人只有在活動的時候,掙取自己的麵包和過著獨立生活的時候,才有意思。他甚至覺得,唯有這樣,女性的風韻,動作的輕盈,感官的靈敏,她的生命與意志的完整,才能完全顯露出來。他瞧不起有閑的享樂的女子,認為那等於吃飽了東西的野獸,一方面在那裡消化食物,一方面感到無聊,做著些不健全的夢。奧裡維卻是相反,他最喜歡女人「無所事事」的悠閒,喜歡她們花一般的嬌豔,以為只要長得美,能夠在周圍散佈香味,就算她們不白活了。他的觀點是藝術家的觀點,克利斯朵夫的觀點卻更富於人間性。克利斯朵夫和高蘭德相反:越是深嘗人世的痛苦的人,他越喜歡。他覺得自己跟他們有一股友愛的同情作聯繫。

  高蘭德自從知道了奧裡維和克利斯朵夫的友誼以後,更想見一見奧裡維:因為她要詳細打聽一下。克利斯朵夫那麼傲慢的把她淡忘了使她有點兒氣憤,雖然不想報復,——那是不值得的,——卻很樂意跟他開個玩笑。這是東抓抓,西咬咬,想惹人注意的貓的玩藝兒。憑她那種迷人的本領,她毫不費力就套出了奧裡維的話。只要不跟人家在一起,誰也比不上奧裡維的明察和不受欺騙;面對著一雙可愛的媚眼,誰也比不上他的天真和輕信。高蘭德對於他跟克利斯朵夫的友誼表示那麼真誠的關切,所以他把他們的歷史原原本本講了出來,甚至把他從遠處看了好玩而都歸咎於自己的誤會,也說了一部分。他也對高蘭德說出克利斯朵夫的藝術計劃,說出他對法國與法國人的某些——當然不是恭維的——批評。

  這些事情本身都沒有什麼關係,但高蘭德立刻拿來張揚出去,還別出心裁的安排一下,為的使故事更動聽,也為的把克利斯朵夫耍弄一下。第一個聽到她的心腹話的,當然是那個跟她形影不離的呂西安·雷維-葛,而他並沒有保守秘密的理由,所以那些話就越來越添枝接葉的傳佈開去,把奧裡維形容做一個犧牲者,說話之間對他有種輕侮的同情。兩個角色既沒有多少人認識,照理故事是不會引起誰的興趣的;但巴黎人最喜歡管閒事。輾轉相傳,結果克利斯朵夫自己也有一天從羅孫太太嘴裡聽到了這些秘密。她在一個音樂會中遇到他,問他是不是真的和可憐的奧裡維·耶南鬧翻了,又問起他的工作,言語之間所提到的某些事,克利斯朵夫以為只有他跟奧裡維兩個人知道的。他向她追問消息的原委;她說是呂西安·雷維-葛告訴她的,而呂西安又是聽奧裡維自己說的。

  這一下對克利斯朵夫簡直是當頭悶棍。生性暴躁,又不懂得懷疑,他壓根兒不想向人家指出這件新聞的不近事實;他只看見一樁事:便是他向奧裡維吐露的秘密被洩漏給呂西安·雷維-葛了。他不能在音樂會裡再待下去,馬上走了。周圍只有一片空虛。他心裡想著:「我的朋友把我出賣了!……」

  奧裡維正在高蘭德那裡。克利斯朵夫把自己的臥室下了鎖,使奧裡維不能像平常一樣在回來的時候跟他說一會閒話,果然他聽見他回來了,把他的門推了推,在鎖孔中輕輕的和他招呼了一聲,他可是一動不動,在黑暗中坐在床上,雙手捧著腦袋,反復不已的對自己說著:「我的朋友把我出賣了!……」這樣的直挨了大半夜。這時他才覺得自己怎樣的愛著奧裡維;因為他並不恨朋友的欺騙,只是自己痛苦。你所愛的人對你可以為所欲為,甚至可以不愛你。你沒法恨他;既然他丟掉你,足見你不值得人家的愛,你只能恨自己。這便是致命的痛苦。

  第二天早上看到奧裡維的時候,他一句不提;他覺得那些責備的話,自己聽了就受不住,——責備朋友濫用他的信任,把他的秘密給敵人利用等等,他一句也不能說。但他的臉色代他說了:神氣是冷冰冰的,含有敵意的。奧裡維看了大吃一驚,可是莫名其妙。他怯生生的試探克利斯朵夫對他有什麼不滿意。克利斯朵夫卻粗暴的掉過頭去,置之不理。奧裡維也惱了,不出聲了,只想著胸中的悲苦。那天他們整日沒有再見面。

  即使奧裡維使克利斯朵夫受到百倍於此的痛苦,克利斯朵夫也不會報復,甚至也不大會想到自衛。對於他,奧裡維是神聖的。但他胸中的憤怒必需對什麼人發洩一下,而發洩的對象既然不可能是奧裡維,就得輪到呂西安·雷維-葛了。依著他平素那種偏枉而激烈的性情,他把先前歸咎於奧裡維的過失立刻派在呂西安頭上;他想到這樣一個傢伙居然能搶走他朋友的感情,像從前搶掉高蘭德對他的友誼一樣,就不由得妒火中燒。而那一天他又看呂西安的一篇關於《斐但裡奧》①的批評,愈加氣壞了。呂西安冷嘲熱諷的提到貝多芬,說劇中的女主角大可以得蒙底翁道德獎。

  ﹛①《斐但裡奧》(亦稱《雷奧諾》)為貝多芬作的歌劇。﹜

  這齣歌劇的可笑的地方,甚至音樂方面的某些錯誤,克利斯朵夫比誰都看得清楚;他對於世所公認的大師們從來不盲目的崇拜。但他也並不自命為永遠沒有矛盾,像法國人那樣始終合於邏輯。世界上有一般人很願意挑自己所喜歡的人的錯,可不答應別人那麼做:克利斯朵夫便是這麼一個人,並且克利斯朵夫的批評一個大藝術家,儘管尖刻,究竟是因為對藝術抱著熱烈的信仰,愛護大師的光榮,不能忍受他有一絲一毫的瑕疵;呂西安的那一套卻是想迎合群眾的卑鄙心理,挖苦一個大人物來逗大家發笑:這兩種批評當然是大不同的。

  何況克利斯朵夫雖然思想那麼灑脫,還暗中認為有一種音樂是絕對不能觸犯的:那不只是音樂而是更勝於音樂的音樂,是一顆偉大的仁慈的心靈的音樂,給你安慰,給你勇氣,給你希望的音樂。貝多芬的作品便屬於這一類;它現在受到一個卑鄙的傢伙的侮辱,怪不得克利斯朵夫要義憤填胸了。那不光是一個藝術問題;一切使人生有點兒價值的東西:愛情,犧牲,道德,全部都牽涉到了。我們不能允許人家侵犯這些,正如不能允許人家侮辱一個為我們敬愛的女子;在這種情形之下,一個人當然要恨,要拚命了……而這個侮辱的人又不是別人,竟是克利斯朵夫最瞧不起的傢伙,那更有什麼話說!

  碰巧當天晚上克利斯朵夫和那個人劈面遇到了。

  為避免跟奧裡維單獨在一起,克利斯朵夫一反平時的習慣,上羅孫家參加晚會去了。人家要求他彈奏,他勉強答應下來。但過了一忽兒,他正聚精會神想著所奏的作品,忽然抬起眼睛,看到幾步以外的人堆裡,呂西安含譏帶諷的在那兒打量他。他一個樂節沒彈完就馬上停住,站起身子,背對著鋼琴。大家頓時靜了下來,都有點兒發窘。羅孫太太詫異之下,向克利斯朵夫走過去,勉強堆著笑容,很謹慎的問(因為她不敢斷定作品是否真的完了):「您不彈下去了嗎,克拉夫脫先生?」

  「我彈完了,」他冷冷的回答。

  他說過了就覺得措辭不大得體,但非但不因此檢點,倒反更煩躁了。他並沒注意到人家用著譏諷的態度看著他,逕自走去坐在客廳的一角,可以望見呂西安的動作的地方。旁邊坐著一個臉色紅紅,眼睛淺藍,神氣想睡覺的老將軍,以為應當向克利斯朵夫恭維一番作品的特色。克利斯朵夫不勝厭煩的彎了彎身子,胡亂回答了幾句。老人繼續說著,非常有禮,堆著一副癡騃的柔和的笑臉;他想請克利斯朵夫解釋怎麼能背出這許多頁音樂。克利斯朵夫恨不得一拳把老頭兒打倒在椅子底下。他只想聽呂西安的話,找機會鬥他一鬥。幾分鐘以來,他覺得自己要胡鬧了,怎麼也抑捺不住。——呂西安正在對幾位太太尖著嗓子解釋一般大藝術家的用意和秘密的思想。客廳裡忽然靜了一會,克利斯朵夫聽見呂西安用著輕佻下流的隱喻,談著瓦格納和路易王①的交情。

  ﹛①此系指德國巴伐利亞王路易二世。﹜

  「住嘴!」克利斯朵夫拍著旁邊的桌子嚷道。

  大家愕然回過頭來。呂西安跟克利斯朵夫照了面,臉色有點兒發白:

  「你這話是對我說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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