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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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艱難的情形中,唯一來幫助他們的是一個四十歲左右的猶太人,叫做泰台·莫克。他開著一家藝術照相館,對自己的行業很感興趣,識見很高,也花了不少巧思。但他除此以外還關心許多事,甚至把買賣都疏忽了。便是他專心於照相的時候,也僅僅是研究技術的改進,和印照片的新方法,那方法雖然巧妙,也難得成功,倒反浪費了不少錢。他讀書極多,對於哲學、藝術、科學、政治各方面的新思想無不留意;他感覺極靈,凡是別具一格的,有點力量的個性,他都會發掘出來,仿佛那些個性所隱藏的磁力會吸引他。奧裡維的朋友都是和奧裡維一樣孤獨,一樣躲在一旁工作的,莫克在他們中間來來往往,成為一個聯絡人物,在他們不知不覺之間促成他們思想的交流。 奧裡維要把莫克介紹給克利斯朵夫的時候,克利斯朵夫先表示拒絕;過去的經驗使他不願意再跟以色列族的人交往。奧裡維笑著說,他對猶太人的認識並不比他對法國人的更高明。於是克利斯朵夫答應再試一下;可是他第一次看到泰台·莫克,就皺了皺眉頭。莫克表面上猶太色彩特別濃,就像一般不喜歡他們的人所想像的那個模樣:矮小,禿頂,身體長得很難看,鼻子臃腫,一雙斜眼戴著一副大眼鏡,臉上留著一簇亂七八糟的粗硬的黑鬍子,多毛的手,很長的胳膊,短而彎曲的腿:活像一個腓尼基教裡的上帝。 但他眉宇之間有種那麼慈愛的表情,把克利斯朵夫感動了。尤其莫克是很樸實的,不說一句廢話:沒有過分的恭維,只有非常識趣的一言半語。可是他最高興幫別人的忙:人家還沒開口,他已經把事情給辦妥了。他常常來,甚至來得太密了些;而幾乎每次都帶著些好消息:不是為奧裡維介紹寫文章或教課的差事,就是為克利斯朵夫介紹學生。他從來不多耽留時間,竭力裝得很隨便。或許他已經覺察克利斯朵夫的不高興;因為克利斯朵夫一看見那張一把大鬍子的臉在門口出現,就要做出不耐煩的動作,但事後又對莫克的好心非常感激。 好心在猶太人身上並不少有:這是他們在所有的德行中最樂意承認的一種,即使他們並不實行。其實大多數人的好心都出之以消極的或無所謂的形式:寬容,淡漠,不願意做壞事,含譏帶諷的容忍,在他們都是好心的表現。莫克的好心卻是很積極的。他永遠預備為了什麼人或事而鞠躬盡瘁:為他清寒的猶太教友,為亡命的俄國人,為各國的被壓迫者,為不幸的藝術家,為一切的災難,為一切慷慨的善舉。他的荷包永遠打開著,不論怎樣不充裕,他總有方法掏出一些來;一文不名的時候,他會教別人掏出來;他從來不辭勞苦,不怕奔走,只要是為幫助別人。這些他都出之以很自然的態度。他的缺點便是表明自己老實與真誠的話說得太多了一些;但妙的是他的確老實,的確真誠。 克利斯朵夫對於莫克是同情與厭惡參半,有一回竟說了一句頑皮孩子的刻薄話;因為被莫克的好意感動了,他便親愛的抓著他的手說: 「啊!多可惜!……你生為猶太人真是太不幸了!」 奧裡維吃了一驚,臉都紅了,仿佛說的是他自己。他很難堪,竭力想把克利斯朵夫的話圓過來。 莫克笑了笑,帶著淒涼而嘲弄的神氣,靜靜的回答: 「更不幸的是生而為人。」 克利斯朵夫只覺得這句話是普通的牢騷;可是其中的悲觀意味,比他所能想像的深刻得多;奧裡維憑著細緻的感覺立刻體會到了。除了大家認識的這個莫克以外,還有一個完全不同的,甚至在許多地方相反的莫克。他表面上的性格,是他把自己的天性長期壓制的結果。這個好像很純樸的人,骨子裡很喜歡繞圈子,只要一不留神,就把簡單的事攪得很複雜,使他最真實的感情也帶點做作的嘲弄的性質。 他面上很謙虛,有時甚至過分的自卑,實際上卻非常驕傲,那是他知道得很清楚而痛自貶責的。他那種樂觀,活動,時時刻刻的忙著幫助別人,都是一種掩飾,遮蓋著根子很深的虛無主義,和不敢向自己瞧一眼的心情。莫克表示自己相信許多事:相信人類的進步,相信淨化以後的猶太精神的前途,相信法蘭西的使命是做一個新思想的戰士,——他真心的把這三件事看作三位一體。——奧裡維卻看得很明白,對克利斯朵夫說:「其實他什麼都不信。」 儘管莫克遊戲人生,非常灑脫,他仍舊是個神經衰弱的人,不願意看到內心的空虛。有時他精神上覺得一片虛無,半夜裡突然呻吟著驚醒過來。好像在水裡要抓住救命圈似的,他到處找一些藉口讓自己能夠有所行動。 一個人生在一個太老的民族中間是需要付很大的代價的。他負擔極重:有悠久的歷史,有種種的考驗,有令人厭倦的經驗,有智慧方面與感情方面的失意,總之是有幾百年的生活,——沉澱在這生活底下的是一些煩悶的渣滓。閃米特族的無窮的煩悶,和我們雅利安族的完全不同;我們的煩悶雖然也很痛苦,但至少有些確切的原因,原因消滅,煩悶也可以跟著消滅;而這原因大多是欲望不能滿足。但在某些猶太人,往往連生機都被一種致命的毒素侵蝕了。 他們沒有欲望,沒有興趣,沒有野心,沒有愛,沒有快樂。這些跟祖國的傳統脫節的東方人,千百年來把精力消耗淨盡,竭力想達到不動心的境界而達不到;他們始終沒有失掉的——並非保持原狀而是過分誇張了的,——只有思想,只有無窮的分析,使他們對什麼都不覺得愉快,對一切行動都沒有勇氣。最有氣魄的人也只是造出些角色來給自己扮演,而並不為自己打算。他們之中有些很聰明很嚴肅的人,往往對現實生活不關痛癢,一切都逢場作戲;——他們雖不承認有這個意思,但遊戲人生的確是他們唯一的生活方式。 莫克也是個演員,可是自成一派。他成天忙著,為的要使自己麻木。但他的忙不像多半的人為了自私,而是為了別人。他對克利斯朵夫的忠誠是動人的,也是令人生厭的。克利斯朵夫有時對他很粗暴,過後又立刻後悔。莫克從來不恨克利斯朵夫。他無論碰到什麼事都不會灰心。並非他對克利斯朵夫有怎麼熱烈的感情。他喜歡的是幫人家忙,而不一定是所幫的對象。對象僅僅是種藉口,使他能作些好事,混過日子。 他花了那麼大的勁,居然使哀區脫決心刊印克利斯朵夫的《大衛》和別的幾件作品。哀區脫心裡很器重克利斯朵夫的才具,但並不急於把他公諸大眾。等到莫克預備把這部樂譜自己出錢托另一個出版家刊印了,哀區脫才為了爭面子,自動接受下來。 有一回奧裡維病倒了,錢用完了,境況非常困難,莫克竟會想到向法列克斯·韋爾,那個和兩位朋友住在一幢屋子裡的,有錢的考古學家去求援。莫克和韋爾是相識的,但彼此很少好感。他們倆性格太不同了;莫克這種騷動的、神秘的、激烈的性情,粗魯的舉止,或許會引起平靜的、愛嘲弄的、舉動文雅而思想保守的韋爾的譏諷。另一方面,他們骨子裡也有共同點:對行動都沒有什麼深刻的興趣,只靠頑強的機械的生命力支持著。 但兩人都不願意感覺到這一點。他們只關心自己所扮的角色,而這些角色彼此並無接觸。所以那天韋爾對莫克相當冷淡;莫克想把奧裡維和克利斯朵夫的藝術計劃打動韋爾的興趣,韋爾卻含譏帶諷的表示懷疑。莫克老是醉心於這個或那個理想,早已使猶太社會看了好笑,同時認為他是個到處向人借錢的危險分子。但他憑著一貫的不灰心的作風,這一回也絕對不灰心;他一面堅持,一面提到克利斯朵夫和奧裡維的友誼,居然使韋爾動心了。他覺察到這一點,便繼續在這個題目上用功夫。 他的確挑動了對方的心。這個擺脫一切,沒有朋友的老人,原來是把友誼看作神聖的。他一生最大的感情是對一個夭折的朋友的友誼。那是他內心的至寶,每次想起總覺得很安慰。他創立了一些事業,紀念這位朋友,把自己的著作題獻給他。莫克說的克利斯朵夫與奧裡維相互的友情使他大為感動。他的歷史跟他們的頗有相像的地方。他所喪失的朋友當初對他是個長兄,是個青年時代的伴侶,他崇拜的指導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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