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四二


  在這種半明半暗的生活中,克利斯朵夫像暴風雨般突然闖了進來。他對於社會的卑鄙與奧裡維的忍耐非常憤慨。

  「難道你沒有熱血嗎?」他嚷道。「你怎麼能忍受這樣的生活?你知道自己比這般畜生高明而讓他們壓迫嗎?」

  「怎麼辦呢?」奧裡維說,「我不能自衛,要跟我瞧不起的人鬥爭,我簡直受不了。我知道他們會不擇手段,用所有的武器攻擊我;我可是不能。我不但厭惡用他們那種惡毒的手段,而且還怕傷害他們。我小時候老老實實的讓同伴們打。人家以為我懦弱,怕挨打。其實我對於打人比挨打更怕。有一天一個蠻橫的傢伙正在折磨我,旁邊有人跟我說:喂,跟他拚了罷,把他肚子上踢一腳不就結了!——我聽了這話大吃一驚,我是寧可挨打的。」

  「你太沒有熱血了,」克利斯朵夫又說了一遍。「並且也是你們該死的基督教思想種的根!還有你們只剩了一些《教理問答》的宗教教育;經過割裂的《福音書》,淡而無味的,萎靡的《新約》……婆婆媽媽的慈悲,老是預備流眼淚的……可是你們的大革命,盧梭,羅伯斯庇爾,一八四八的革命……難道都忘了嗎?我勸你每天早上念一段血淋淋的《舊約》罷。」

  奧裡維表示異議。他對於《舊約》有種天生的反感。這種心理可以追溯到他童年偷偷的翻著一部插圖本的《聖經》的時代,那是人家從來不看,也不許兒童看的東西。其實禁止也是多餘的。奧裡維看不多時,馬上又惱又喪氣的把它闔上了,直到讀了《伊裡阿特》,《奧特賽》,和《天方夜譚》那一類的書,才把看《聖經》的時候那種不愉快的印象抹掉。

  「《伊裡阿特》中的神,」奧裡維說,「是一般長得很美,極有神通而缺點很多的人:我懂得他們,我或是愛他們,或是不愛他們;即使我不愛,也喜歡這種人;我有點兒偏疼他們。我像巴脫洛格爾一樣,願意親吻阿希爾的受傷的腳①。但《聖經》裡的上帝是一個自大狂的老猶太人,狂怒的瘋子,時時刻刻都在咒駡,威嚇,像發瘋的狼一般怒嗥,在雲端裡發狂。我不懂得他,不喜歡他,他的無窮的詛咒使我頭痛,他的殘暴使我驚駭:

  對摩押的默示……
  對大馬色的默示……
  對巴比倫的默示……
  對埃及的默示……
  對海旁曠野的默示……
  對異象穀的默示……②

  ﹛①巴脫洛格爾與阿希爾為希臘神話中的英雄,交情極密,皆參與特洛伊之役。﹜
  ﹛②以上均為《舊約·以賽亞書》各章的摘要。﹜

  「那簡直是個瘋子,自以為一身兼審判官,檢察官,劊子手,在自己監獄的庭院裡把花和石子宣佈死刑。這部殺氣騰騰的書充滿著頑強的恨意,令人氣都喘不過來……毀滅的叫喊……籠罩著摩勃地方的叫喊;到處可以聽到他的怒吼……他不時在屍橫遍野,婦孺慘斃的屠殺中休息一會;於是他笑了,好像姚蘇哀①軍隊中的老兵在圍城之後坐在飯桌前面的狂笑:

  萬軍之主耶和華給部下供張盛宴,讓他們吃著肥肉,喝著陳酒……主的劍上滿著鮮血,塗著羊腰的油脂……②

  ﹛①姚蘇哀為希伯來首領之一。﹜
  ﹛②見《舊約·以賽亞書》第二十五章。﹜

  「最要不得的是,這個上帝還用欺騙手段派先知去蒙蔽人類的眼睛,造成他使他們受苦的理由:

  ——去,把這個種族的心變硬,塞住他的耳目,不讓他瞭解,不讓他改變主張,不讓他恢復健康。
  ——那末主啊,到哪時為止呢?
  ——到屋無居民,土地荒蕪的時候……①

  ﹛①見《舊約·以賽亞書》第六章。﹜

  「真的,我從來沒見過這樣殘暴的人!……

  「當然,我不至於那麼愚蠢,不瞭解這種語言的力量。但我不能把思想跟形式分離;倘使我對這個猶太上帝有時會低徊讚歎,也只像我對老虎低徊讚歎一樣。莎士比亞專會製造妖魔鬼怪,也製造不出這樣一個代表恨、代表神聖而有德的恨的角色。這部書真可怕。一切瘋狂都是有傳染性的;恨就是其中之一。而這種瘋狂特別危險,因為它那殘忍的驕傲還自命為能夠澄清世界。英國使我發抖,因為它幾百年來就浸淫著清教徒思想。幸而它和我隔著一個海峽。一個民族只要還在把《聖經》作養料,我就不相信他是完全開化的。」

  「那末你應當怕我羅,」克利斯朵夫說,「我就是醉心於這種思想的。那等於猛獅的骨髓,強健的心的食糧。《福音書》要沒有《舊約》做它的解毒劑,便是一盤淡而無味的,不衛生的菜;要生存的民族必須拿《聖經》做骨幹。我們應當奮鬥,應當恨。」

  「我就恨這個恨。」奧裡維說。

  「恐怕你連這種恨意都沒有吧!」

  「不錯,我連這點兒恨的氣力都沒有。我不能不看到敵人的理由。我常常念著畫家夏鄧的話:要柔和!要柔和!」

  「好一匹綿羊!」克利斯朵夫說。「可是你想做綿羊也沒用。我要使你跳過壕溝,我要拚命拖著你向前。」

  果然他把奧裡維的事抓在手裡,發動了論戰。他開始並不十分高明。他不等人家把一句話說完就惱了;目的是為朋友辯護,結果反而對朋友不利;事後他發覺了,對於自己的笨拙覺得很難過。

  奧裡維也並不欠朋友的情。他也為了克利斯朵夫而跟人打架呢。雖然他怕鬥爭,雖然頭腦清楚冷靜,嘲笑一切極端的言語和行動,但一朝替克利斯朵夫辯護的時候,他可比克利斯朵夫和所有的人都更激烈。他頭腦糊塗了。一個人在愛情中是應當會糊塗的。奧裡維的確做到了這一點。——可是他比克利斯朵夫更巧妙。這個為了自己的事作風那麼古板那麼笨拙的青年,為了使朋友成功倒很有手段,甚至也能玩弄權術;他拿出驚人的毅力和機巧替克利斯朵夫爭取朋友,有辦法使音樂批評家與音樂愛好者對克利斯朵夫感到興趣。倘使要他為了自己去干求那些人,他一定會臉紅的。

  兩人費了多少心力,結果也不容易改善他們的境況。相互的友愛使他們做了不少傻事。克利斯朵夫借了債私下替奧裡維印一部詩集,不料一部也沒賣掉。奧裡維慫恿克利斯朵夫舉行一次音樂會,臨了是一個聽眾也沒有。克利斯朵夫對著空無一人的場子,很勇敢的拿亨特爾的話安慰自己:「好極了!這樣,音響的效果倒更好……」可是這種豪語並不能使他們把花的本錢收回。他們只得好不心酸的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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