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三九 |
|
|
|
除了高傲的孤獨,還有一種是隱忍退讓促成的孤獨。法國多少老實人都把他們的慈悲,勇敢,和真摯的感情埋藏在心裡。數不清的有理沒理的理由使他們不願意行動。在某些人是為了服從,為了膽怯,為了習慣性;在另一些人是為了怕輿論,怕鬧笑話,怕抛頭露面,怕人家把他們毫無作用的行為說是有作用的。這一個不參加政治的與社會的鬥爭,那一個不參加慈善事業,因為他們看到做事不認真或沒有頭腦的人太多了,也因為怕別人把他們看做跟走江湖的與糊塗蟲沒有分別。 差不多所有的人都感覺厭惡,困倦,怕行動,怕痛苦,怕醜惡,怕鬧笑話,怕出亂子,怕負責任;還有那「有什麼用?」的心理,把今日多少法國人的意志都給消磨了。他們太聰明了,——沒有氣魄的聰明,——他們看到正反兩方面的理由。他們缺少力量,缺少生氣。一個人生氣蓬勃的時候決不問為什麼生活,只是為生活而生活,——為了生活是樁美妙的事而生活! 那般優秀的人,有的是可愛的普通的優點:人生觀很溫和,欲望很澹泊,愛家庭,愛鄉土,遵守禮教,謹慎小心,不強制別人,不妨害別人,不輕易洩露感情,永遠取著矜持的態度。所有這些可愛的動人的特點,在某種情形之下可以和恬靜,勇敢,內心的歡樂,並行不悖,但跟法國民族的衰老與貧血也不無關係。 在克利斯朵夫和奧裡維的屋子底下,那個四面圍著高牆的幽美的園子便是小型法蘭西的象徵。那是一片跟外界隔絕的綠茵。有時,外邊的狂風打著回旋降到園裡,給坐在那兒出神的少女帶來一些遙遠的田野和大地的氣息。 克利斯朵夫看到了法國潛藏的生機,覺得它不應該讓卑鄙無恥的人壓迫。沉默的優秀階級躲在裡頭的那個半明半暗的境界,使他感到窒息。禁欲主義只有對一般沒有牙齒的人才配。他卻需要無限的空氣,廣大的群眾,輝煌的太陽,千萬生靈的愛,需要把他所愛的人緊緊的抱在懷裡,把敵人碎為齏粉;他需要戰鬥,需要勝利。 「你能這樣做,」奧裡維說,「你是強者,你憑著你的缺點——(對不起!)——跟優點,生來是為戰鬥的。你的民族不是一個太貴族的民族,這是你的運氣。行動不會使你厭惡。必要的時候你甚至會去幹政治!……並且你用音樂寫作又是了不得的幸運。人家不懂你的話,你什麼都可以說。倘使人家知道你的音樂裡有瞧不起他們的意思,有他們否認的信仰,也有對於他們竭力想撲滅的東西不斷的頌贊,那末他們決不會饒你,一定要阻撓,搗亂,使你為了和他們奮鬥而把大部分的精力消耗完了,等到你勝利的時候,你已經沒有完成事業的餘力,你的生命也快告終了。成功的大人物是得力于別人的誤解。人家佩服他們的地方正是跟他們的真面目相反的。」 「唉!」克利斯朵夫回答,「你們可沒有認識你們那般大師的懦怯。我早先以為你是孤獨的,所以我原諒你沒有行動。但實際上你們思想相同的人不知有多少。你們比壓迫你們的人強過百倍,你們的價值比他們的超過千倍,而竟甘心情願對他們無恥的行為屈服!我真不瞭解你們。你們有著最美的國土,了不得的聰明,又最富於人情味,你們卻絲毫不加利用,還讓少數的壞蛋把你們控制,污辱,踩在腳下。喂,拿出你們的真面目來罷,怕什麼!別等奇跡或是拿破崙來幫你們忙!起來罷,團結起來罷。你們大家都得動員,馬上把屋子打掃乾淨。」 但奧裡維聳聳肩膀,無精打采而又含譏帶諷的說:「跟他們去火並嗎?不,那不是我們的任務,我們有更好的事可以做。我最恨強暴。結果怎麼樣,我是太明白了。那些一事無成而滿腹牢騷的老朽,保王黨裡的年輕的傻瓜,宣傳暴行與仇恨的惡魔,會一齊霸佔我的行動,加以玷污。你難道要我再喊蠻子滾出去或法國人的法國這一套仇恨的老口號嗎?」 「幹麼不?」克利斯朵夫說。 「不,這都不是法國話。人家儘管把它們塗著愛國色彩到處宣傳也是白費的。那只適用於一般野蠻的國家!我們的國家不是培養仇恨的國家。要肯定我們的民族性,並不在於否定別人或毀滅別人,而是在於把他們同化。不管是騷亂的北方人還是多嘴的南方人,都讓他們來罷……」 「還有那含有毒素的東方?」 「連那含有毒素的東方也沒關係:反正我們會吸收它,像吸收旁的一樣,過去我們吸收的還不多嗎?東方表示得意揚揚,我們中間有一部分人戰戰兢兢,都教我看了發笑。它以為把我們征服了,在我們的大街上,報紙上,雜誌上,戲院舞臺上,政治舞臺上,耀武揚威。傻子!它才被我們征服呢。它滋養了我們,它自己可消滅了。高盧人的胃是強健的;二千年來被它消化的文明何止一個。我們受得起毒藥的試驗……你們德國人要怕,你們去怕罷!你們非純粹不可,否則就沒法存在。可是我們,主要的不在於純粹而在於兼收並蓄。你們有一個皇帝,大不列顛也自稱為帝國,但事實上真有帝國意味的倒是我們的拉丁民族的性格。我們是世界城的公民。」 「好得很,」克利斯朵夫說,「只要一個民族是健康的,在它年輕力壯的階段,這一套都很好。但它的精力終有枯竭的一天,那時它就有被外來的巨潮淹沒的危險。我們中間不妨老實說,你不覺得這種日子已經來到了嗎?」 「這個話人家已經說了幾百年了!但我們的歷史每次都證明那是多慮。聖女貞德的時代,巴黎一片荒涼,豺狼出沒;從那個時候到現在,我們受的考驗簡直數不清!今日的道德淪喪,淫樂無度,志氣消沉,社會混亂,我都不放在心上。耐著點性子罷!要生存就得受苦。我很知道將來會有一個反動的潮流,——可是也不見得如何高明,結果也許攪出些同樣胡鬧的事,而今日靠渾水裡摸魚過日子的人,將來還是會叫叫嚷嚷的做領導……可是那有什麼關係?這些運動並不接觸到法蘭西真正的民眾。爛果子不會使果子樹跟著爛的。它掉在地下就完了。在整個民族中間,所有那些人是太不足道了!他們死也罷,活也罷,跟我們有什麼相干?難道值得我忙忙碌碌,去築起堤岸,掀起革命來對付他們嗎?現在的禍害不是一個制度造成的。這是奢侈帶來的麻風病,是財富與聰明的寄生蟲。它們會消滅的。」 「把你們腐蝕了以後。」 「對於這樣一個民族,你不能絕望。它有那麼一種潛在的德性,那麼一股光明與理想主義的力,便是那些蠶食它破壞它的人也受到影響,甚至一般貪得無厭的政客也會受它誘惑。最平庸的人一旦握了政權,也感覺到國運的偉大;這國運把他們從小我中超脫出來,拿火把交給他們,叫他們一個一個的傳遞過去;而他們也跟著前人從事於消滅黑暗的神聖的鬥爭。民族的精神拖著他們;願意也罷,不願意也罷,他們都完成了他們所否定的上帝的意志……親愛的國家,親愛的國家,我對你的信心是永遠不會動搖的!你所受的致命的考驗,倒反使我感到,我們在世界上所負的使命是值得驕傲的。我絕對不願意我的法蘭西瑟瑟縮縮的關在一間病房裡,不敢吹到外界的風。我不願意病病歪歪的苟延殘喘。一個人長大到我們這樣的時候,倘使要停止長大,還不如痛快死掉。全世界的思想儘管撲到我們的思想中來罷!我決不害怕。潮水把肥沃的淤泥帶給我們的土地,然後它會退下去的。」 「可憐的朋友,」克利斯朵夫說,「在它沒退下去的期間,可不是有趣的啊。而且等到你的法蘭西從尼羅河中浮起來的時候,你自己在哪兒呢?奮鬥不是更好嗎?除掉你早已認為命中註定的失敗以外,又沒別的危險。」 「不,我所冒的危險遠過於失敗。我可能喪失精神上的平靜:那對我是比勝利更重要的。我不願意恨。哪怕對我的敵人,我也要給他一個公平的待遇。我要在大家熱情洶湧的浪潮中保持我清明的目光,我要瞭解一切,愛一切。」 但克利斯朵夫覺得用這種超然物外的心情去愛人生,和自甘滅亡的退讓沒有什麼差別;他像安班陶克爾老人①一樣,覺得胸中有一支頌歌在那裡頌贊恨,頌贊與恨相連的愛,——墾殖大地的,在大地上播種的,內容豐富的愛。他不能贊同奧裡維那種安安靜靜的宿命觀;並且他不大敢相信一個絕對不自衛的民族能夠久存,所以恨不得喚起整個民族的健全的力,使全法國所有的老實人都奮臂而起。 ﹛①紀元前五世紀時的大哲學家。﹜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