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七六


  可是他們把那套老調弄得非常艱深。他們拿民歌作為道貌岸然的交響樂的主題,像做什麼博士論文一樣。這是當代最時髦的玩藝。所有的民歌,不論是本國的是外國的,都依次加以運用。他們可以用來作成《第九交響樂》或是法朗克的《四重奏》,但還要艱深得多。要是其中有一小句意思非常顯明的話,作者便趕緊插入一句毫無意義的,把上一句毫不留情的破壞掉。——然而大家還把這些可憐蟲認為極鎮靜,精神極平衡的人呢!……

  演奏這類作品的時候,一個年輕的樂隊指揮,儀錶端莊而態度猙獰的傢伙,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做著跟米開朗琪羅畫上的人物一樣的姿勢,仿佛要鼓動貝多芬或瓦格納的隊伍似的。聽眾是一般厭煩得要死的時髦人物,以為嘗嘗這種煩悶的滋味是有面子的事;還有是年輕的學徒,因為能夠把學校裡的一套在此引證一番,在某些段落中去找點兒本行的訣竅而很高興,情緒之熱烈不亞于指揮的姿勢和音樂的喧鬧……

  「喝!那不是癡人說夢嗎……!」克利斯朵夫說。

  (因為他此刻已經會用巴黎人的俗語了。)

  然而懂得巴黎的俗語究竟比懂巴黎的音樂容易。克利斯朵夫無處不用他的熱情,又跟一般的德國人一樣,天生的不瞭解法國藝術:他的判斷就是以這種熱情與不瞭解做根據的。但他至少是善意的,隨時準備承認自己的錯誤,只要人家給他指出來。所以他並不肯定自己的見解,預備讓新的印象來改變他的意見。

  便是目前,他也承認這種音樂極有才氣,有很好的材料,節奏與和聲方面有奇特的發見,好似各式各種美妙的布帛,柔軟,光亮,五光十色,竭盡巧思。克利斯朵夫覺得很好玩,便儘量採取它的長處。所有這些小名家都比德國音樂家頭腦開通得多;他們很勇敢的離開大路,撲到森林中去摸索,想教自己迷失。但他們都是挺乖的小孩子,怎麼樣也不會迷路。有的走了一二十步,又繞到大路上來了。有的才走了一忽兒就累了,不管什麼地方就停下來。有的差不多快摸到新路了,可並不繼續前進,而坐在林邊,在樹下閒逛了。他們所最缺少的意志,是力;一切的天賦他們都齊備,——只少一樣:就是強烈的生命。尤其可惜的是他們那些努力仿佛是亂用的,在半路上消耗掉了。這些藝術家難得會清清楚楚的意識到自己的天性,難得會鍥而不捨的把他們所有的精力配合起來去達到預定的目標。這是法國人胸無定見的最普通的後果:多少的天才和意志都因為遊移不定與自相矛盾而浪費了。他們的大音樂家如柏遼茲,如聖·桑斯,——只以最近代的來說,——能夠不至於因缺少毅力,缺少信心,缺少精神上的指南針而陷落而顛覆的,幾乎一個都沒有。

  克利斯朵夫跟當時的德國人一樣存著鄙薄的心,想道:

  「法國人只知道浪費精力去求新發明,而不會利用他們的新發明。他們始終需要一個異族的主宰,要一個格魯克或是一個拿破崙①才能使他們的大革命有點兒結果。」

  ﹛①格魯克(1714—1784)為德國大音樂家,居留法國甚久,在近代歌劇史上為極重要的復興運動者,對十八世紀的法國歌劇影響極大,儼然為一時重鎮。拿破崙出生地為地中海上的高斯島,島民原非法國種族。故作者指其與格魯克同為「異族的主宰」。﹜

  他想到要是再來一次拿破崙式的政變①該是怎麼一個局面,不禁微微的笑了。

  ﹛①此系指一七九九年十一月九日十日之政變。從此拿破崙登臺為三執政之一,而以後稱帝之基業亦於此奠定。﹜

  然而巴黎的音樂家中究竟有幾個無黨無派的獨立的人。唯有這般人才能引起克利斯朵夫的注意。也唯有這般人能使你衡量一種藝術的生機。學派與社團只表現一種浮面的潮流或硬生生製造出來的理論。深思默想的超然人士,卻有更多的機會能發見他們當代的與民族的真精神。但就因為這一點,一個外國人對他們比對旁人更難瞭解。

  克利斯朵夫初次聽到那個鼎鼎大名的作品的時候,便是這種情形。為了那作品,法國人不知說了多少胡話,有一部分的人說是十個世紀以來最大的音樂革命。——(世紀對他們是不值錢的!他們又不知道什麼天高地厚)……

  丹沃斐·古耶和西爾伐·高恩把克利斯朵夫帶到喜歌劇院去,聽《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①,他們把這件作品介紹給他覺得光榮極了,仿佛是他們自己作的,並且告訴克利斯朵夫,說他這一回保證會發見奇跡。歌劇已經開幕了,他們還呶呶不休的在旁解釋。克利斯朵夫止住了他們的話,伸著耳朵細聽。第一幕演完,高恩眉飛色舞的問:

  「喂,朋友,你覺得怎麼樣?」

  ﹛①此系梅特林克一八九二年所作的悲劇,特皮西譜成歌劇,於一九〇二年公演。﹜

  他反問他們:「以後是不是老是這樣的?」

  「是的。」

  「那末根本沒有什麼東西嘍。」

  高恩可叫起來了,認為他外行。

  「沒有東西,」克利斯朵夫繼續說。「沒有音樂,沒有發展。前後不相銜接,簡直站不住。和聲很細膩。配器的效果頗有些很美的花腔,格調很高。但內容是空無所有,空無所有……」

  他又聽下去。慢慢的,作品露出一點兒光來了;他開始在半明半暗中發見一些東西了。不錯,他看到作者存心要求素雅,一反瓦格納那種用音樂的浪潮來淹沒戲劇的理想;但他不禁帶著點挖苦的心思追問:他們有這種犧牲的理想,骨子裡是否把自己沒有的東西犧牲。在這件作品裡,他感到頗有些貪逸惡勞的意味,想以最低限度的疲勞來獲得效果,因為懶惰而不願意費力去建造瓦格納派的巨制。至於唱辭之單純,簡潔,樸素,聲音的微弱,雖然他覺得單調,而且因為他是德國人而認為不真實,但也同樣感到驚異。——(他認為歌辭愈求真切,愈令人感到法國語言的不適宜於譜成音樂,因為它太合邏輯,太分明,輪廓太固定;語言本身固然完美,但沒法跟旁的東西融和。)然而這種嘗試畢竟是有意思的,在它一反瓦格納派的鋪張浮誇這一點上,克利斯朵夫是贊成的。

  那位法國音樂家①似乎很俏皮的講究含蓄,要用低聲喁語來表白熱情。愛既沒有歡呼,死也沒有哀號。只有旋律的線條微微顫動一下,樂隊像嘴唇輕輕一抿似的打個寒噤,你才感覺到在劇中人心裡波動的情緒。仿佛作家戰戰兢兢的怕流露真情。他的藝術的格調真是高極了,——除非法國民族固有的那種取悅感官,喜歡做作的傾向在他胸中突然覺醒的時候。那時你才會發見有些頭髮太黃的,嘴唇太紅的,第三共和以後的小家碧玉所扮演的大情人。但這種情形是難得的,是作者過於克制自己的反響,是需要鬆動一下的表現;整個作品的風格是一種精煉到極點的單純,並不單純的單純,刻意追求得來的單純,是古老的社會的一朵精美纖巧的花。

  ﹛①即隱指《佩利亞斯與梅麗桑德》的歌劇作者特皮西。﹜

  年少獷野如克利斯朵夫,當然不能充分欣賞這種境界,他尤其討厭那劇本,那些詩。他以為看到了一個半老的巴黎女人,裝著小孩子,要人講童話給她聽。這當然不是瓦格納派的懶洋洋的角色,不是又肉麻又蠢笨的萊茵姑娘;但一個法蘭西與比利時的混血種①的懶洋洋的人物,裝腔作勢的「沙龍」氣派,喊著「小爸爸啊」「白鴿啊」那一套給交際場中的太太們應用的神秘氣息,也未必高明。巴黎女人卻對著這齣戲出神了,因為在這面鏡子裡照見了她們多愁多病,才子佳人的腔派而顧盼自憐。意志兩字完全談不到。沒有一個人知道自己要些什麼,做些什麼。

  ﹛①因戲劇的原作者梅特林克是比國人,音樂的作者特皮西是法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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