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六八


  他又用德文接著說:「你是萊茵流域的人嗎?……真怪,那邊弄音樂的人這麼多!沒有一個不自稱為音樂家的。」

  他是想說句笑話而不是侮辱;但克利斯朵夫覺得是另外一個意思,他馬上想頂回去了,可是高恩搶著說:「啊!請你原諒,你得承認我是外行。」

  「你不懂音樂,我倒覺得是值得恭維的呢。」哀區脫回答。

  「假如要不是音樂家你才喜歡,」克利斯朵夫冷泠的說,「那末很抱歉,我不能遵命。」

  哀區脫始終把頭掉在一邊,神情淡漠的問:「你已經在作曲了嗎?寫過什麼東西?總是些歌吧?」

  「有歌,還有兩個交響曲,交響詩,四重奏,鋼琴雜曲,舞臺音樂,」克利斯朵夫很興奮的說著。

  「你們在德國東西寫得真多,」哀區脫的話雖然客氣,頗有點兒鄙薄的意味。

  他對於這個新人物的不信任,尤其因為他寫過這麼多作品,而他,但尼·哀區脫,都沒知道。

  「那末,」他說,「或許我能給你一些工作,既然你是我的朋友哈密爾頓介紹來的。我們此刻正在編一部少年叢書,印一批淺易的鋼琴譜。你能不能把舒曼的《狂歡曲》編得簡單些,改成四手,六手,或八手的鋼琴譜①?」

  ﹛①四手,六手,八手的琴譜乃系供二人在一架鋼琴上合奏,或三人四人在二架鋼琴上合奏之譜。﹜

  克利斯朵夫跳起來:「你叫我,我,做這種工作嗎?……」

  這天真的「我」字使高恩大笑起來;可是哀區脫沉著臉生氣了:「我不懂你為什麼聽了這話奇怪:那也不是怎麼容易的工作,你要覺得勝任愉快,那末再好沒有!咱們等著瞧罷。你說你是出色的音樂家。我應然相信。但我究竟不認識你呀。」

  他暗中想道:「聽這些傢伙的口氣,他們比勃拉姆斯都高明。」

  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因為他決心不讓自己發作,)——把帽子一戴,往門口走了。高恩笑著把他擋住了說:「別那麼急呀!」

  他又轉身向哀區脫:「他帶著幾部作品,預備給你瞧瞧。」

  「啊!」哀區脫表示不大耐煩,「那麼拿來瞧罷。」

  克利斯朵夫一言不發,把稿本遞給了他。哀區脫漫不經心的翻著:

  「什麼呢?啊,《鋼琴組曲》……(他念著:)《一日》……老是標題音樂……」

  雖然面上很冷淡,其實他看得很用心。他是個優秀的音樂家,關於本行的學識,他都完備,可是也至此為止;看了最初幾個音符,他就明白作者是怎麼樣的人。他不聲不響,一臉瞧不起的翻著作品,對作者的天分暗中覺得驚奇;但因為生性傲慢,克利斯朵夫的態度又傷了他的自尊心,所以他一點兒都不表示出來。他靜靜的看完了,一個音都沒放過,「嗯,」他終於老氣橫秋的說:「寫得還不壞。」

  這句話比尖刻的批評使克利斯朵夫更受不了。

  「用不著人家告訴我才知道,」他氣極了。

  「可是我想,」哀區脫說,「你給我看作品,無非要我表示一點兒意見。」

  「絕對不是。」

  「那麼,」哀區脫也生了氣,「我不明白你來向我要求什麼。」

  「我不要求別的,只要求工作。」

  「除了剛才說的,眼前我沒有別的事給你作。而且還不一定。我只說或者可以。」

  「對一個像我這樣的音樂家,你不能分派些別的工作嗎?」

  「一個像你這樣的音樂家?」哀區脫用著挖苦的口氣說。「至少跟你一樣高明的音樂家,也沒覺得這種工作有損他們的尊嚴。有幾個,我可以說出名字來,如今在巴黎很出名的,還為此很感激我呢。」

  「那因為他們都是些窩囊廢,」克利斯朵夫大聲回答,他已經會用些法文裡的妙語了。「你把我當做他們一流的人,你可錯了。你想用你那種態度,——不正面瞧人,說話半吞半吐的——來唬嚇我嗎?我進來的時候對你行禮,你睬都不睬……你是什麼人,敢這樣對我?你能算一個音樂家嗎?不知你有沒有寫過一件作品?而你居然敢教我,教一個以寫作為生命的人怎麼樣寫作!……看過了我的作品,你除了教我篡改大師的名作,編一些髒東西去教小姑娘們做苦工以外,竟沒有旁的更好的工作給我!……找你那些巴黎人去罷,要是他們沒出息到願意聽你的教訓。至於我,我是寧可餓死的!」

  他這樣滔滔不竭的說著,簡直停不下來。

  哀區脫冷冷的回答:「隨你罷。」

  克利斯朵夫一路把門震得砰砰訇訇的出去了。西爾伐·高恩看著大笑,哀區脫聳聳肩對高恩說:「他會跟別人一樣回來的。」

  他心裡其實很看重克利斯朵夫。他相當聰明,不但有看作品的眼光,也有看人的眼光。在克利斯朵夫那種出言不遜的,憤怒的態度之下,他辨別出一種力量一種他知道很難得的力量,——尤其在藝術界中。但他的自尊心受傷了,無論如何也不肯承認自己的錯。他頗想給克利斯朵夫一點兒補償,可是辦不到,除非克利斯朵夫向他屈服。他等克利斯朵夫回頭來遷就他:因為憑著他悲觀的看法和閱世的經驗,知道一個人被患難磨折的結果,頑強的意志終於會就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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