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六七


  「嘿!」他對自己說,「討厭死了!」

  他回去吩咐辦公室的僕役,下次那「德國人」再來,就得擋駕。——再過十分鐘,他把克利斯朵夫完全忘了。

  克利斯朵夫回到小旅館裡,非常感動。

  「真是個好人!」我心裡想。「我小時候給他受了多少委屈,他居然不恨我!」

  他為此責備自己,想寫信給高恩,說從前對他誤會了,覺得很難過;凡是得罪他的地方,務請原諒。他想到這些,眼淚都冒上來了。但他寫信遠不及寫整本的樂譜容易;所以他把旅館裡那些要不得的筆跟墨水咒駡了一頓,塗來塗去,撕掉了四五張信紙以後,終於不耐煩了,把一切都扔了。

  這一天餘下的時間過得真慢,但克利斯朵夫因為昨夜沒睡好,當天又奔了一個早晨,疲倦不堪,在椅子上打盹了。他睡到傍晚才醒,醒後就上床睡覺,一口氣睡了十二小時。

  明天從八點起,他已經開始等回音了。他相信高恩決不會失約,唯恐他去辦公以前會來看他。便守在房裡寸步不移,中午教樓下的小飯鋪把中飯端上來。飯後他又等著,以為高恩會從飯店裡出來看他的。他在屋子裡踱來踱去,一忽兒坐下,一忽兒站起來踱步,樓梯上一有腳聲立刻打開房門。他根本不想到巴黎城中去溜溜,免得心焦。他躺在床上,一刻不停的想著母親;而她也在那裡想他,——世界上也只有她一個人想他。他對母親抱著無限的溫情,又為了把她孤零零的丟下而非常不安。可是他並不寫信,他要能夠告訴她找到了工作的時候再寫。母子倆雖然那麼相愛,彼此都沒想到寫一封簡單的信把這點感情說出來。他們認為一封信是應該報告確切的消息的。——他躺在床上,把手枕在腦後,胡思亂想。臥室跟街道儘管離得很遠,巴黎的喧鬧照舊傳進來,屋子也常常震動。——天黑了,毫無消息。

  又是一天,跟上一天沒有什麼區別。

  克利斯朵夫把自己關在屋裡關到第三天,憋悶得慌了,決意出去走走,但從初到的那晚起,不知為什麼他就討厭巴黎。他什麼都不想看,對什麼都沒好奇心;他太關切自己的生活了,再沒興致去關切旁人的生活:什麼古跡,什麼有名的建築,他都不以為意。才出門,他就覺得無聊得要命,所以雖然決意不等滿八天不再去找高恩,也情不自禁的一口氣跑去了。

  受過囑咐的僕人說哈密爾頓先生因公出門了。克利斯朵夫大吃一驚,嘟囔著問哈密爾頓先生什麼時候回來。僕役隨便回答了一句:「總得十天八天吧。」

  克利斯朵夫失魂落魄的回去,在房裡躲了好幾天,什麼工作都不能做。他駭然發覺那點兒有限的錢——母親用手絹包著塞在他箱子底下的,——很快的減少下去,便竭力緊縮,只有晚上才到樓下小飯鋪裡吃一頓。飯店裡的客人不久也認識他了,背後叫他「普魯士人」或是「酸鹹菜」①——他花了好大的勁,寫信給幾位他隱隱約約知道姓名的法國音樂家。其中一個已經死了十年。他在信裡要求他們聽他彈彈他的作品:別字連篇,用了許多倒裝句子,再加一大串德國式的客套話。信上的抬頭寫著「送呈法國通儒院宮邸」之類。——那些收信人中只有一個把信看了一篇,跟朋友們大笑一陣。

  ﹛①酸鹹菜為德國的名菜,故借此作德國人的諢號。﹜

  過了一星期,克利斯朵夫又回到書店裡。這一回,運氣幫了他的忙。他走到門口,高恩正好從裡面出來。高恩眼見躲避不了,便扮了個鬼臉;克利斯朵夫快活之極,根本沒覺察。他以那種惹人厭的習慣抓住了對方的手,挺高興的問:

  「啊,你前幾天出門去了?旅行很愉快嗎?」

  高恩回答說是的,但仍舊愁眉不展。克利斯朵夫接著又說:「你知道我來過罷,……人家跟你說過了是不是?……有什麼消息沒有?你跟人提起我了嗎?人家怎麼說?」

  高恩越來越愁悶。克利斯朵夫看他發僵的態度很奇怪:那簡直是換了一個人。

  「我提過你了,」高恩說;「可還不知道結果;我老是沒空。上次跟你分手以後,我就忙不過來:公事堆積如山,簡直不知道怎麼對付。真累死人。我非病倒不可了。」

  「你是不是身體不行?」克利斯朵夫很焦心很關切的問。

  高恩狡獪的瞥了他一眼:「簡直不行。這幾天,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非常不舒服。」

  「啊!天哪!」克利斯朵夫抓著他的手臂說。「你得保重身體!好好的休息。我真抱歉,還要給你添麻煩!得老實告訴我呀,究竟是怎麼樣的不舒服呢?」

  他把對方的推託那麼當真,高恩一邊拚命忍著不笑出來,一邊也被他的憨直感動了。猶太人是最喜歡挖苦人的——(在這一點上,巴黎多少的基督徒都是猶太人),——只要對方給他們一個取笑的機會,哪怕他是厭物,是敵人,他們都會特別寬容。並且高恩看到克利斯朵夫對他的健康這樣關切,也不由得感動了,決意幫助他。

  「我有個主意在這裡,」高恩說。「既然暫時找不到學生,你能不能先做點兒音樂方面的編輯工作?」

  克利斯朵夫馬上答應了。

  「那就行啦!」高恩接著說。「有個巴黎最大的音樂出版家,但尼·哀區脫,我跟他很熟。我介紹你去;有什麼事可做,你臨時看著辦罷。你知道我,在這方面完全外行。但哀區脫是個真正的音樂家。你們一定談得攏的。」

  他們約定第二天就去。高恩能夠一方面幫了克利斯朵夫的忙,一方面把他擺脫了,覺得挺高興。

  第二天,克利斯朵夫到書店去和高恩會齊了。他依著他的囑咐,帶了幾部作品預備給哀區脫看。他們到歌劇院附近的音樂鋪子裡把他找到了。客人進門,哀區脫並不起身相迎;高恩跟他握手,他只冷冷的伸出兩個手指;至於克利斯朵夫恭恭敬敬的行禮,他根本不理。直到高恩要求,他才把他們帶到隔壁屋裡,也不請他們坐下,自己背靠著沒有生火的壁爐架,眼睛望著牆壁。

  但尼·哀區脫年紀四十左右,個子高大,態度冷淡,穿著很整齊,腓尼基人的特點很顯明,一望而知是聰明而脾氣很壞的,臉上仿佛老是在生氣,鬚髮全黑,長鬍子修成方形,像古代的阿敘王。他差不多從來不正面看人,說話又冷又粗暴,便是寒暄也像跟人頂撞。他外表的傲慢無禮,固然是因為瞧不起人,但也是一種手足無措的表現。這樣的猶太人很多;大家討厭他們,認為這個強直的態度是目中無人,實際是他們的精神與肉體都發僵到了無可救藥的地步。

  高恩有說有笑的用著誇張的口吻和吹捧,把克利斯朵夫介紹了。——他卻是被主人那種招待窘住了,只顧拿著帽子和樂譜搖擺不定的站在那兒。哀區脫似乎至此為止根本不知道有克利斯朵夫在場,等到高恩說了一陣,才傲慢的轉過頭來,眼睛望著別處,說:「克拉夫脫……克利斯朵夫·克拉夫脫……從來沒聽見過這個姓名。」

  克利斯朵夫仿佛當胸挨了一拳,氣得滿面通紅的回答:「你將來會聽見的。」

  哀區脫不動聲色,繼續冷靜的說著,當做沒有克利斯朵夫一樣:「克拉夫脫?……沒聽見過。」

  像哀區脫那一等人,對一個姓名陌生的人就不會有好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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