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四四


  克利斯朵夫的電報送到的時候,他正坐上桌子吃晚飯。他先是弄不明白:發報人的名字很陌生,他以為人家送錯了電報,不是給他的;他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慌亂中眼鏡也戴不穩,燈光又不夠亮,字母都在眼前跳舞。等到明白以後,他簡直騷動得把晚飯都忘了。莎樂美提醒他也沒用:沒法再吞一口東西。他把飯巾往桌上一丟,也不像平時那樣把它折好,便搖搖晃晃的站起身子,去拿了帽子和手杖往外就跑。好心的蘇茲遇到一件這樣快樂的事,第一個念頭便是要把他的快樂分點給別人,把克利斯朵夫要來的消息通知他的朋友們。

  他有兩個朋友,都是像他一樣愛好音樂的,也被他引起了對克利斯朵夫的熱情:一個是法官薩繆爾·耿士,一個是牙醫生兼優秀的歌唱家奧斯加·卜德班希米脫。三個老朋友常在一起談著克利斯朵夫,把所能找到的克利斯朵夫的作品統統演奏過了。卜德班希米脫唱著,蘇茲彈著琴,耿士聽著。然後,三個人幾小時的低徊讚歎。他們弄著音樂的時候,不知說過多少次:「啊!要是克拉夫脫在這兒的話!」

  蘇茲在街上想著自己的快樂和將要使朋友們感到的快樂,自個兒笑起來了。天快黑了;耿士在離城半小時的一個小村上。可是天色還很亮:四月的黃昏多麼柔和;夜鶯在四下裡唱歌。老蘇茲快活得心都化開了,呼吸一點沒有困難,兩條腿像二十歲的時候一樣。他輕快的走著,全不防在黑暗中常常絆腳的石子。遇到車輛,他就精神抖擻的閃在路旁,高高興興的和趕車的打招呼,對方在車燈底下看到是他,不由得很奇怪。

  走到村口耿士家的小園子前面,天已經全黑了。他敲著門,直著嗓子叫耿士。耿士打開窗來,神色倉皇的出現了。他在暗中探望,問:「誰啊?叫我幹麼?」

  蘇茲喘著大氣,興高采烈的嚷道:「克拉夫脫……克拉夫脫明天到……」

  耿士莫名其妙,只認出了他的聲音:「蘇茲!怎麼啊?這麼晚趕來什麼事啊?」

  蘇茲又說了一遍:「他明天到,明天早上!」

  「什麼?」耿士一點兒摸不著頭腦。

  「克拉夫脫!」

  耿士把這句話想了一會,忽然很響亮的叫了一聲,表示他明白了:

  「我就來!」他喊道。

  窗子重新關上。他在石階上出現了,手裡拿著燈,往園子裡走過來。他是個身材矮小的老頭兒,挺著大肚子,腦袋也很大,灰色頭髮,紅鬍子,臉上和手上都有雀斑。他銜著一個瓷器煙斗,邁著細步走來。這個和善而有點迷迷忽忽的人,一輩子從來不為什麼事著急的。可是蘇茲帶來的新聞也不免使他一反常態,興奮起來;他把短短的手臂跟手裡的燈一齊舞動著,問:「真的?他到這兒來嗎?」

  「明天早上,」蘇茲好不得意的揚了揚電報。

  兩位老朋友到涼棚底下坐在一條長凳上。蘇茲端著燈。耿士小心翼翼的展開電報,慢慢的低聲念著;蘇茲又從他肩頭上高聲念著。耿士還看了電報四周的小字,拍發的時刻,到達的時刻,電文的字數。隨後他把這張寶貴的紙還給了蘇茲。蘇茲得意的笑著,耿士側了側腦袋瞧著他說:「啊!好!……啊!好!」

  耿士想了一會,吸了一大口煙又吐了出來,然後把手放在蘇茲膝蓋上,說道:

  「得通知卜德班希米脫。」

  「我去,」蘇茲說。

  「我跟你一塊兒去,」耿士說。

  他進去放下了燈,馬上回出來。兩個老人手挽著手走了。卜德班希米脫住在村子那一頭。蘇茲和耿士一路說著閒話,心裡老想著那件事。忽然耿士停住腳步,用手杖往地上敲了一下:「啊!該死!……他不在這兒!……」

  這時他才記起卜德班希米脫下午到鄰近一個城裡開刀去了,今晚要在那邊過夜,而且還得待上一二天。蘇茲聽了這話慌了。耿士也一樣的發急。卜德班希米脫是他們倆非常得意的人物;他們很想拿他來做面子的。因此兩人站在街上沒了主意。

  「怎麼辦?怎麼辦?」耿士問。

  「非教克拉夫脫聽一聽卜德班希米脫的唱不可,」蘇茲說。

  他想了想又道:「得打一個電報給他。」

  他們就上電報局,共同擬了一個措辭激動的長電,簡直教人弄不明白說的是什麼。發了電報,他們走回來。

  蘇茲計算了一下:「要是他搭頭班車,明天早上就可以到這兒。」

  但耿士認為時間已經太晚,電報大概要明天早上才送到。蘇茲搖搖頭;兩人一齊說著:「事情多不巧!」

  他們倆在耿士門口分手了;耿士雖然和蘇茲友誼那麼深,可決不至於冒冒失失的把蘇茲送出村口,回頭再獨自在黑夜走一段路,哪怕是極短的路。他們約定明天在蘇茲家裡吃中飯。蘇茲又望望天色,不大放心的說:「明兒要能天晴才好!」

  自命為通曉氣象的耿士,鄭重其事的把天色打量了一會,——(因為他也像蘇茲一樣,極希望克利斯朵夫來的時候能看到他們的地方多美)——說道:

  「明兒一定是好天。」

  這樣,蘇茲的心事才輕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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