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四三


  這些讚美歌的辭句是老蘇茲熟悉的,但他從來沒聽見這種口吻……那已經不是單調到使你心靈入睡的,恬淡而虔敬的情緒,而是像蘇茲的心一樣的一顆心,比他的更年輕更堅強的心,在那裡受著痛苦,存著希望,希望看到歡樂,而真的看到了。他的手索索的抖著,大顆的淚珠從腮幫上淌下。他又往下念:

  起來罷,起來!跟你的痛苦,
  跟你的煩惱,說一聲再會!
  讓它們去罷,一切煩憂你的心靈。
  使你悲苦的東西!

  克利斯朵夫在這些思想中間滲入一股年輕的剛強的熱情,而在最後幾句天真而充滿著信念的詩中,還有他的英雄式的笑聲:

  統治一切、領導一切的
  不是你,而是上帝。
  上帝才是君王,
  才能統治一切,統治如律!

  還有一節睥睨一切的詩句,是克利斯朵夫逞著少年的狂妄,從原詩中摘出來做他的歌的結論:

  即使所有的妖魔反對,
  你也得鎮靜,不要懷疑!
  上帝決不會退避!
  他所決定的總得成功,
  他要完成的總得完成,
  他會堅持到底!

  ……然後是一片輕快的狂熱,戰爭的醉意,好似古羅馬皇帝的凱旋。

  老人渾身打戰,氣吁吁的追隨著那激昂慷慨的音樂,有如兒童給一個同伴拉著手往前飛奔。他心跳著,流著淚,嘟嘟囔囔的嚷著:

  「啊!我的天!……啊!我的天!……」

  他又哭,又笑。他幸福了,窒息了。接著來了一陣劇烈的咳嗆。老媽子莎樂美跑來,以為老人要完了。他繼續哭著,咳著,嘴裡叫著:「啊!我的天!……啊!我的天!……」而在短促的換口氣的時間,在兩陣咳嗆的過渡期間,他又輕輕的尖聲笑著。

  莎樂美以為他瘋了。等到她弄明白了這次咳嗆的原因,就很不客氣的埋怨他:

  「怎麼能為了這種鬼事而搞成這副模樣!把這個給我!讓我拿走。不准再看。」

  但老人一邊咳著一邊不肯讓步,大聲叫莎樂美別跟他煩。因為她還是和他爭,他就勃然大怒,發誓賭咒,鬧得氣都喘不過來。她從來沒看見他生這麼大的氣,敢和她這樣頂撞。她愣了一愣,不禁把手裡抓著東西放下了;可是她惡狠狠的把他數說了一頓,拿他當老瘋子看待,說她一向認為他是個有教養的人,現在才知道看錯了,他居然說出連趕車的也要為之臉紅的咒駡,眼睛差點兒從頭裡爆出來,倘使那是兩支手槍的話,還不早要了她的命!……要不是蘇茲氣得從枕上抬起身子大叫一聲:「出去!」她盡可以這樣的嘮叨下去。可是主人那種斬釘截鐵的口氣,使她出去的時候把門大聲碰了一下,說從此以後儘管他叫她,她也不願意勞駕的了,他要死過去,她也不管了。

  於是,一點點黑起來的屋子裡又安靜了。鐘聲在平靜的黃昏中又響起來,依舊是那種平板的,可笑的聲音。老蘇茲對剛才的發怒有點慚愧,一動不動的仰天躺著,氣吁吁的,等心裡的騷動平下去;他把心愛的歌集緊緊摟在懷裡,像孩子一般的笑著。

  一連好幾天,他好像出神了。他再也不想到他的疾苦,不想到冬天,不想到黯淡的日色,不想到自己的孤獨。周圍一切都是愛,都是光明。在行將就木的年齡,他覺得自己在一個陌生朋友的年輕的心中再生了。

  他竭力想像克利斯朵夫的相貌,可始終不是他的真面目。他把克利斯朵夫想像得像他自己喜歡長的模樣:淡黃的頭髮,瘦削的身材,藍眼睛,聲音很輕,好像蒙著一層什麼似的,性格和平,溫柔,膽小。並且不管他究竟長得怎麼樣,他總是預備把他理想化。凡是他周圍的人:學生,鄰居,朋友,老媽子,他都把他們理想化。他的仁厚跟不會批評的脾氣——一半也是故意的,因為這樣才好減少煩惱,——在周圍造成了許多清明純潔的面目,跟他自己的一樣。那是他的善心扯了謊,沒有它,他就活不了。但他也並不完全受這些謊話的騙;夜裡躺在床上的時候,他往往歎著氣想到白天無數的小事情,都是跟他的理想抵觸的。他明知莎樂美在背後跟鄰舍街坊嘲笑他,在每週的賬目上有規則的舞弊。他明知學生們用到他的時候對他恭而敬之,利用完了就把他置之腦後。

  他明知大學裡的同事們從他退職以後把他完全忘了,他的後任剽竊他的文章而根本不提他的名字,或是提到他的名字而引他的一句毫無價值的話,挑他的眼兒:——這種手段在批評界中是慣用的。他知道他的老朋友耿士今天下午又對他扯了一個大謊,也知道另外一個朋友卜德班希米脫借去看幾天的書是永遠不會還他的了,——那對一個愛書本像愛真人一般的人是非常痛苦的。還有許多別的傷心事,新的舊的,都常常浮到他腦子裡來;他不願意去想;可是它們老在那裡,他清清楚楚的感覺到。那些回憶有時竟使他痛苦得心如刀割,在靜寂的夜裡呻吟著:「啊!我的天!我的天!」——隨後,他把不痛快的念頭撩在一邊,否認它們:他要保持自己的信心,要樂天知命,要相信別人,結果他便真的相信了。他的幻象已經被無情的現實毀滅了多少次——但他永遠會生出新的幻象……沒有幻象他簡直不能過活。

  素不相識的克利斯朵夫,在他的生活中成為一個光明的中心。克利斯朵夫給他的第一封措辭冷淡的覆信,應當會使他難過的——(也許他的確是難過的);——可是他不願意承認,倒反喜歡得像小孩子一樣。他那麼謙虛,對別人根本沒有多大要求,只要得到人家一點感情就足夠做他愛人家感激人家的養料。他從來不敢希望有福氣看到克利斯朵夫,他太老了,不能再上萊茵河畔去旅行一次;至於請克利斯朵夫到這兒來,更是做夢也沒想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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