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二〇


  奇怪的是,這位博覽群書,周遊大地,做過各種不同的行業而處處顯出性格堅強的人,在音樂方面竟會變成一頭巴奴越的綿羊①。他所有的那些特出的性格,一到這兒只使他表現得比別人更蠢。因為在音樂方面太無把握,不敢相信自己的感覺,所以他指揮瓦格納作品的時候,完全依照在拜羅伊特註冊過的藝術家和指揮的演奏法。他要把演出的場面與五顏六色的服裝,照式照樣的摹仿,迎合瓦格納小朝廷裡的幼稚而低級的口味。他很像那種風魔米開朗琪羅的人,臨畫的時候把原作的霉點都要摹寫下來,因為霉點沾在神聖的作品上,所以也是神聖的了。

  ﹛①典出法國拉伯雷名著《邦太葛呂哀》:巴奴越受羊販鄧特諾詬辱,乃購其一羊驅之入海,群羊見之均起而效尤,紛紛投海,卒至羊販鄧特諾于搶救時亦溺死海中。今以巴奴越綿羊喻盲從之群眾。﹜

  克利斯朵夫對這兩個人物原來不會怎麼欽佩的。但他們是交際場中的人物,和藹可親,相當博學;而洛貝只要談到音樂以外的問題也不無趣味。再加他是個糊塗蟲,而克利斯朵夫就不討厭糊塗蟲:覺得他們不像明白人那麼庸俗可厭。他還不知天下最可厭的莫過於說廢話的人,也不知在大家誤稱為「怪物」的人身上,所謂特色比其餘的人更少。因為這些「怪物」其實只是瘋子,他們的思想已經退化到跟鐘錶的動作相仿。

  葛林和洛貝為了籠絡克利斯朵夫,對他非常敬重。葛林寫了篇文章把他恭維了一陣;洛貝指揮他作品的時候完全聽從他的吩咐。克利斯朵夫看了大為感動。不幸這些殷勤的效果給那般獻殷勤的人的不聰明完全糟蹋了。他不可能因為人家佩服他而對他們發生幻象。他很苛求;別人佩服他的地方倘使跟他的真面目相反,他就不容許;凡是把他認識錯了而做他朋友的,他差不多會認為仇敵。所以他極不滿意葛林拿他當做瓦格納的信徒,在他的歌和瓦格納的《四部曲》中找共同點,——實際是除了一部分音階相同以外根本渺不相關。而聽到自己的作品給排在一個瓦格納學者的無聊的仿製品旁邊,——兩頭又放著永遠少不了的瓦格納的兩件大作,他也並不愉快。

  不用多少時候他就覺得在這個小黨派裡頭透不過氣來。這又是一個學院,跟那些老的學院一樣窄,而且因為它在藝術上是個新生兒,所以氣量更小。克利斯朵夫對於藝術形式或思想形式的絕對價值,開始懷疑了。至此為止,他以為偉大的思想到一處就有一處光明,而今他發覺思想儘管變遷,人還是一樣:而且歸根結蒂,主要還在於人:有怎麼樣的人,就有怎麼樣的思想。假如他們生來是庸俗的,奴性的,那末便是天才也會經由他們的靈魂而變得庸俗,奴性;而英雄扭斷鐵索時的解放的呼聲,也等於替以後的幾代簽下了賣身契。——克利斯朵夫忍不住把這種意思想說出來。

  他痛詆藝術上的拜物教,說什麼偶像,什麼古典的大師,都用不著;只有瞧不起瓦格納,敢把他踩在腳下,揚著臉前進,永遠看著前面不看後面的人,敢讓應該死的死而跟人生保持密切關係的人,才配叫做瓦格納思想的承繼者。葛林的胡說亂道惹惱了克利斯朵夫。他挑出瓦格納作品裡的錯誤或可笑的地方。瓦格納的信徒們免不了說這是他妒忌他們的上帝,而且是荒唐可笑的妒忌。至於克利斯朵夫,他相信那些在瓦格納死後拚命崇拜瓦格納的人,一定就是在他生前想把他扼殺的人:這可冤枉他們了。像葛林與洛貝一流的人,也有受著靈光照耀的時間;二十年前他們也站在前鋒,然後像多數的人一樣留在那兒不動了。人的力量太薄弱了,上山只爬了第一段就不濟事而停住了,唯有極少數的人才有充分的氣力繼續趲奔。

  克利斯朵夫的態度使那些新朋友很快的跟他疏遠了。他們的好感是樁交易:要他們與他站在一起,必須他與他們站在一起;而克利斯朵夫顯而易見連一點成見都不肯拋棄:他不願意加入他們的一黨。人家就對他冷淡了。他所不願意送給大小神明的諛辭,人家也不願意送給他。他的作品不像從前那樣受到歡迎;有人還抗議他的名字在節目單上出現得太多。大家在背後嘲笑他,批評的話也多起來了,葛林和洛貝的不加阻止,似乎表示贊成他們的意見。可是會裡的人還不想跟克利斯朵夫決裂:第一因為萊茵河畔的民族喜歡騎牆派的作風,喜歡用不了了之的辦法使不上不下的局面盡拖下去;第二因為大家還希望克利斯朵夫就範,即使不能被說服,至少可能因疲勞而讓步。

  克利斯朵夫卻不給他們有這種時間。他一發覺人家對他抱著反感而不願意明白承認,還想自欺欺人的和他維持友好的關係,他就非要對方明白他是敵人不可。有一晚他在瓦格納友誼會中看出了大家的虛情假意,便直截了當的向洛貝表示退會。洛貝莫名其妙;曼海姆趕到克利斯朵夫家裡想調停。克利斯朵夫才聽了幾個字就嚷起來:

  「不,不,不,不!別跟我再提這些傢伙。我不願意再看見他們了……我受不了,受不了……我對他們討厭死了,對他們連一個都不能看。」

  曼海姆哈哈大笑。他這時忘了勸克利斯朵夫平平氣,倒是想看熱鬧了:

  「我知道他們要不得,」他說,「可也不是從今天起的:又出了什麼新的事呢?」

  「沒有什麼新的事。我就是受夠了……好,你笑吧,笑我吧:沒有問題,我是瘋子。謹慎的人是照著理性行事的。我可不是這樣,我是憑衝動的。我身上的電積得太多的時候,它就需要發洩,不惜犧牲;要是別人受到痛苦,就算他們倒楣!也算我倒楣!我生來不是過集團生活的。從今以後,我只管我自己了。」

  「你總不成對誰都不理吧?」曼海姆說。「你不能赤手空拳演奏你的音樂。你需要男的女的歌唱家,需要一個樂隊,一個指揮,需要聽眾,需要啦啦隊……」

  「不!不!不!」克利斯朵夫嚷著;聽到最後一句他更跳起來:「啦啦隊!你不害臊嗎?」

  「不是出錢收買的啦啦隊,——雖然老實說,除此以外,要群眾明白一件作品的價值還找不出第二個方法。——可總得有人捧場,有個組織嚴密的小團體;這是每個作家都有的:朋友的用處就在這等地方。」

  「我不要朋友!」

  「那末你得給人家噓。」

  「我願意給人家噓!」

  這一下,曼海姆可樂死了:

  「給人噓這種福氣你也保持不久的。將來人家會根本不奏你的作品。」

  「不奏就不奏!你以為我非成個名人不可嗎?……是的,我過去一個勁兒想達到這個目的……真是無聊!發瘋!愚蠢!……仿佛滿足了最庸俗的驕傲,就能補償種種的犧牲:煩悶,痛苦,羞愧,恥辱,卑鄙無恥,討價還價,所有這些拿去收買光榮的代價!假使我還打著這種算盤,我真是見了鬼了!這一套再也不來了!我不願意再跟群眾和宣傳發生關係。宣傳簡直是無恥的玩藝兒。我要關起門來,只為了自己而生活,為了我喜歡的人而生活……」

  「對啦,」曼海姆用著譏諷的口氣說。「可也得有個行業。你幹麼不學做鞋子呢?」

  「哎!要是我像那個妙人薩克斯一樣是個靴匠的話①!我的生活才多快樂呢!平時是靴匠,星期日是音樂家,而且是個自得其樂的,在小圈子裡跟兩三個知己玩玩的音樂家!這才像一種生活!……犧牲了我的時間跟心血,讓那些混蛋批評我,我不是發瘋嗎?有幾個老實人喜歡你瞭解你,不是比教成千上萬的傻子來聽你,瞎說一陣,吹拍一陣好多嗎?……什麼驕傲,什麼成名的欲望,這些魔鬼休想再抓住我了:這是你可以相信我的!」

  ﹛①薩克斯為十六世紀德國詩人,早年曾為鞋匠。﹜

  「一定相信,」曼海姆說著,心裡在想:「要不了一個鐘點,他會說出完全相反的話的。」於是他若無其事的加上一個結論,說道:「那末行啦,瓦格納友誼會的事就歸我去料理了?」

  克利斯朵夫不由得舉起胳膊嚷起來:「我舌敝唇焦的跟你說了一個鐘頭,竟是白費的嗎?……我告訴你,我再不踏進那個會裡去的了!我恨透了這些瓦格納會,所有的會,所有的羊圈,一定要你挨著我,我挨著你,才能會齊了聲音咩咩的叫。替我去告訴那些綿羊:我是一隻狼,我有牙齒,我不是生來啃草根的!」

  「好,好,我跟他們說去,」曼海姆一邊走一邊覺得這早晨過得挺有意思,心裡想:「他是個瘋子……瘋得該鎖起來了……」

  他急急忙忙去告訴妹妹,她聳聳肩膀說:「瘋嗎?他要教人家這麼想就是了!……其實他是愚蠢,並且驕傲得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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