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一一九


  克利斯朵夫老實不客氣把他頂回去了。其餘幾個因為沒有挨駡,倒認為這個老是向他們說大話的梅代他們吃些苦也挺有意思。華特霍斯暗中很高興;他說不砍破幾個腦袋就不成其為廝殺。自然,他意思之中決不是說砍破自己的腦袋;他自以為靠著他的門第與社會上的關係,處於絕對安全的地位,至於他的猶太同志們吃些虧也沒有什麼害處。至此為止還沒輪到的高特林和哀朗弗爾可不怕攻擊,他們倆會回敬的。他們覺得不愉快的倒是克利斯朵夫那種死心眼兒,使他們跟所有的朋友,尤其是跟所有的女朋友弄得很僵。看到最初幾篇文字,他們樂死了,以為這玩笑開得很妙:他們佩服克利斯朵夫搗亂的勁,同時以為只要一句話就能使他鬥爭的熱情降低一點,至少對他們所指定的某些男女朋友留些情分。——可是不行。

  克利斯朵夫什麼話都不聽,什麼請托都不理會,只像瘋子一樣的蠻幹。要是讓他攪下去,簡直沒法在地方上過活了。他們的膩友已經哭哭啼啼,怒氣衝衝的到社裡來鬧過幾場,他們用盡手段勸克利斯朵夫在某些地方筆下留情;克利斯朵夫完全不理。他們生氣了,克利斯朵夫也生氣了;但他的態度還是照舊。華特霍斯看著這些朋友著急覺得好玩,絕對不動心,並且故意袒護克利斯朵夫使他們更氣。他也許比他們更能賞識克利斯朵夫的勇敢的蠻勁,佩服他不留退路也不為將來著想,只低著頭逢人便撞。

  至於曼海姆,對這番大鑼大鼓的吵架看得高興極了,自以為把一個瘋子帶到這群循規蹈矩的人裡去的確是開了個大大的玩笑;眼看克利斯朵夫跟人家一拳來一腳去,他笑彎了腰。雖然他受著妹子的影響,開始相信克利斯朵夫真有點瘋頭瘋腦,他倒反更喜歡他;他需要在他喜歡的人身上找出些可笑的地方。所以他和華特霍斯兩人在別的朋友前面替克利斯朵夫撐腰。

  他頭腦很實際,雖然竭力自以為不實際;因此他認為替朋友著想,最好把他的利害關係和當地最前進的音樂團體的利害關係打成一片。

  像大多數的德國城市一樣,這裡也有一個瓦格納友誼會,代表反抗保守派的新思想。如今各處對瓦格納的聲望已經公認了,作品也排入了德國所有歌劇院的戲碼,替瓦格納辯護當然不會再有什麼危險。可是瓦格納的勝利是硬爭取得來的,而非由於人家的心悅誠服;骨子裡大眾仍舊很固執的抱著保守心理,尤其像這兒一樣的小城市,跟時代的潮流完全隔絕,只知道仗著古老的名氣自命不凡。

  德國人天生的對新思想新潮流有種疑慮,凡是真實的強烈的東西,沒有經過幾代的人咀嚼的,他們都懶得去體會:這種情形在這裡比別的地方更厲害。固然瓦格納的作品已沒有人敢非難,但一切受瓦格納思想感應的新作品,大家都不大樂意接受:這就充分證明了上面所說的民族性。所以倘若一切的瓦格納友誼會能夠熱心保護藝術界新興的傑出的力量,那末它們很可以做些有益的事。有時它們的確盡過這種責任,勃羅格耐與雨果·伏爾夫就受到某些瓦格納會的支持①。

  ﹛①勃羅格耐(1824—1896)與雨果·伏爾夫(1860—1903)生前受勃拉姆斯黨徒排擠。﹜

  但大宗師的自私自利往往使門徒也跟著自私自利;拜羅伊特既然成了崇拜獨一無二的上帝之所①,拜羅伊特所有的小支部也成為信徒們永遠禮拜同一個上帝的小教堂。充其量,他們只在正殿旁邊的小祭壇上供奉幾個忠實信徒的神位,而還得這些信徒對那位獨一無二的,多才多藝的神明,音樂、詩歌、戲劇、玄學各方面的祖師,表示五體投地的崇拜,對他神聖的主義能夠一字一句的遵守勿渝才行②。

  ﹛①德國巴伐利亞邦拜羅伊特城的瓦格納劇院,為瓦格納親自設計監造,絕對不演他人作品。﹜
  ﹛②此處所稱大宗師,獨一無二的上帝,神明,祖師,均指瓦格納。﹜

  本地的瓦格納友誼會就是這種情形。——可是它還裝點門面,想結納一批可為己用的有才氣的青年,已經在暗中對克利斯朵夫留意了很久。它不著痕跡的向他表示好感,他根本不覺得;因為他不需要跟人家聯絡,他不懂為什麼他的同胞一定要組織團體挨在一塊兒,仿佛單槍匹馬就什麼事都做不了:唱歌,散步,喝酒,都是不行的。他討厭所有的社團。但比較起來,他對瓦格納友誼會還容易接受,它至少辦些美妙的音樂會;而瓦格納派的藝術主張,他雖然不全部贊同,究竟比別的音樂團體跟他接近得多。

  單看它對付勃拉姆斯和勃拉姆斯黨跟他一樣激烈,似乎他和這個黨派之間的確還能找到一些共同的立場。因此他就聽人拉攏了。居間的是曼海姆,他是沒有一個人不認識的。雖非音樂家,他也是瓦格納會的會員。——會中的領袖們早就留意克利斯朵夫在雜誌上掀起的論戰。他打發敵人的某些作風被認為很有力量,大可加以利用。固然克利斯朵夫對他們神聖的偶像也很不恭敬的刺過幾下,但他們寧可裝做看不見:——而且這幾下最初的,並不如何猛烈的攻擊,對於他們急於要趁克利斯朵夫未作更進一步的攻擊之前就去加以籠絡,也許不為無因,雖然他們並不承認。他們很殷勤的徵求他同意,可不可以拿出他幾支歌參加瓦格納會主辦的音樂會。克利斯朵夫聽了很得意,便答應了。他上他們會裡去,又禁不住曼海姆的慫恿,馬上入了會。

  當時領導這個瓦格納友誼會的人有兩個:一個是公認為權威的作家,一個是權威的樂隊指揮。兩人都是對瓦格納信仰極堅的。前者名叫姚西阿·葛林,寫過一部《瓦格納辭曲》,可以使人隨時隨地瞭解大師的思想,可知者無所不知,可解者無所不解,真是他一生的傑作。他在飯桌上能夠整章整卷的背出來,不下於法國內地的中產階級熟讀《畢塞爾詩歌》①。他也在《拜羅伊特公報》上發表討論瓦格納與雅利安精神的文字。

  ﹛①《畢塞爾詩歌》為服爾德所作諷刺聖女貞德的長詩,純粹是反宗教的,曾風行一時。﹜

  當然,他認為瓦格納是純種雅利安典型,德國民族在雅利安種內是抵抗拉丁的閃米特氣息的中流砥柱,尤其能抵抗法國的閃米特氣息的壞影響①。他宣告高盧族淫靡的風氣已經給打倒了,但他仍舊天天不斷的拚命攻擊,仿佛那個永久的敵人始終還有威脅的力量。他對法國只承認有一個大人物,高皮諾伯爵②。葛林是個矮小的老人,很有禮貌,像處女一樣動不動會臉紅的。——會中另一個台柱名叫哀利克·洛貝,四十歲以前是一家化學廠的經理;然後丟掉了一切去做樂隊指揮。他的能夠達到目的,一半是靠他的意志,一半是靠他的有錢。他是拜羅伊特的狂熱的信徒:據說他曾經穿了朝山的布鞋從慕尼黑步行到拜羅伊特。

  ﹛①雅利安族,源出中亞細亞,經由印度而移殖歐洲,征服土著,並與土著混合。而純種雅利安族究由現代何種民族代表,言人人殊,或謂日耳曼族,或謂拉丁族。閃米特氣息系指閃米特族的性格。閃米特族指今之阿拉伯人,敘利亞人,猶太人。﹜
  ﹛②高皮諾伯爵(1816—1882)為法國外交家兼文學家。著有《種族不平等論》一書,認為雅利安族為最優秀的人種;而最純粹的雅利安種在今日為日耳曼人(但並非德國人,因德國人已與高盧族及斯拉夫族混血),即住居英、比及法國北部、斯堪的納維亞半島的淡色頭髮,腦殼長度大於寬度四分之一的人。此項學說被德國學者利用,並轉指德國人為純種雅利安人,作為大日耳曼主義之根據。尼采與瓦格納等的主張,皆與高皮諾的學說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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