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三一


  可是克利斯朵夫沉著臉,心緒惡劣,冷冷的回答了一聲「您好」,就去坐在一旁生氣。老人家繼續問下去,提到些比較實際的事,孩子的回答只有唯唯否否。家裡別的人也插進來問長問短:克利斯朵夫可愈來愈擰著眉頭,一字一句差不多全得從他嘴裡硬逼出來,終於約翰·米希爾發脾氣了,說出難聽的話。克利斯朵夫也不大客氣的頂回去,結果鬧得不歡而散。老人砰的一聲帶上了門,走了。這些可憐蟲所有的樂趣都給克利斯朵夫破壞了,而他們也完全不瞭解他惡劣的心緒。他們奴顏婢膝的精神,可並非他們的過失!他們根本沒想到另有一套做人的方法。

  於是克利斯朵夫變得深藏了;雖然對家人不下什麼判斷,他總覺得自己跟他們隔著一道鴻溝。當然,他也誇張這種隔膜的情形;因為即使思想不同,要是他能推心置腹的跟他們談一談,他們也不見得不瞭解他。然而父母與子女之間要能徹底的推心置腹,哪怕彼此都十二分的相親相愛,也極不容易辦到:因為一方面,尊敬的心理使孩子不敢把胸臆完全吐露;另一方面,有自恃年長與富有經驗那種錯誤的觀念從中作梗,使父母輕視兒童的心情,殊不知他們的心情有時和成人的一樣值得注意,而且差不多永遠比成人的更真。

  克利斯朵夫在家裡看到的客人,聽到的談話,使他和家人隔離得更遠了。

  上他們家來的有曼希沃的朋友,多數是樂隊裡的樂師,喜歡喝酒的單身漢,並不是壞人,但俗不可耐;他們的笑聲和腳聲使屋子都為之震動。他們愛好音樂,但議論音樂時的胡說八道的確令人氣惱。孩子的感情是含蓄的,那些大人興高采烈的惡俗的表現把他傷害了。遇到他們用這種態度來稱讚他心愛的樂曲,他仿佛連自己也受了侮辱,便渾身發僵,臉都氣白了,裝出一副冰冷的神氣,好似對音樂全無興趣;要是可能,他竟要恨音樂了。曼希沃說他:

  「這傢伙沒有心肝,沒有感覺。不知他這種性格像誰。」

  有時他們一起唱著四部合唱的日耳曼歌,和聲極平板,速度極慢,又笨重,又一本正經,跟那些唱的人一樣。克利斯朵夫便躲在最遠的一間房裡對著牆壁咒駡。

  祖父也有他的朋友:大風琴師,地毯匠,鐘錶匠,低音大提琴手,全是些多嘴的老頭兒,永遠說著同樣的笑話,無休無歇的討論藝術,政治,或是當地世家的家譜,——他們的興趣並不在於所講的題目,只要能說話,能找到說話的對手就高興了。

  至於魯意莎,她只跟幾個鄰居的婦女來往,聽些街坊上的閒言閒語;每隔相當時候,也有些「好心的太太」,說是關切她,跑來約她在下次宴會中幫忙,同時還越俎代庖,顧問孩子們的宗教教育。

  所有的客人中,克利斯朵夫最討厭丹奧陶伯伯。他是約翰·米希爾前妻克拉拉祖母的前夫之子,跟人家合開一個做非洲與遠東貿易的商號。他可以說是新派德國人中的一個典型:一方面對民族古老的理想主義冷嘲熱諷的表示唾棄,一方面因為國家打了勝仗,特別崇拜強權與成功,而那種崇拜,正顯出他們是暴發戶,最近才領略到強權與成功的滋味。但要改換上百年的民族性是不能一下子辦到的,所以被壓制的理想主義,隨時會在言語,舉動,道德習慣,和日常生活中動不動引用歌德的名句等等上面流露出來。那真是良心與利害觀念很古怪的混合品,也是一種很古怪的努力,想把舊時德國中產階級的道德和新式商人的不顧廉恥加以調和:這種混合,老帶著不可向邇的虛偽的氣息,因為它結果把德國的強權,貪心,利益,作為一切權利,一切正義,一切真理的象徵。

  克利斯朵夫耿直的天性受不了這一套。他不能判斷伯父是否有理;可是他瞧不起他,覺得他是敵人。祖父也不喜歡那種觀念,反對那些理論,但他要不了三言兩語就被駁倒了,因為丹奧陶口齒伶俐,老人氣度寬宏的天真,在他嘴裡馬上會變得幼稚可笑。結果約翰·米希爾也對自己的好心腸引以為羞了;甚至為表示他並不像人們所想的那麼落伍,也學著丹奧陶的口吻,但他說來總不是味兒,連自己都覺得彆扭。

  可是不管他心裡怎麼想,丹奧陶畢竟威風得很;而老人對一個在實際事務上能幹的人素來很尊敬,尤其因為自己絕對沒有這等才具,所以更羡慕不止。他巴望孫兒之中也有一個能爬到那種地位。曼希沃也有這意思,決心要洛陶夫走伯父的路。因此全家都奉承這位有錢的親戚,希望他將來幫忙。他知道人家少不了他,便借此機會大模大樣的擺架子:什麼都得顧問,什麼都要批評,毫不隱瞞他輕視藝術和藝術家的心理,甚至故意擺在臉上,羞辱那些當樂師的親戚。他嘴裡肆無忌憚的刻薄他們,他們居然厚著臉跟著他笑。

  克利斯朵夫尤其被伯父作為嘲笑的目標;他可是不能忍耐的。他一聲不出,咬著牙,沉著臉。伯父又拿這種不聲不響的氣憤開玩笑。有一天丹奧陶在飯桌上把他折磨得太不像話了,克利斯朵夫不由得心頭火起,對他臉上唾了一口。那可真是件駭人聽聞的事了。伯父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氣勢洶洶的破口大駡。克利斯朵夫也給自己的行為嚇呆了,連雨點般打在他身上的拳頭都不覺得;可是人家要拉他跪在伯父前面的時候,他就拚命掙扎,推開母親,逃到屋外去了。

  他在田野裡亂竄,直跑到氣都喘不過來方始停下。他聽見遠遠的有叫喚他的聲音;他心裡盤算:既不能把敵人摔在河裡,要不要自己跳下去。他在田裡睡了一夜。天亮的時候,他去敲祖父的門。老人為了克利斯朵夫的失蹤急壞了,一夜不曾闔眼,再沒勇氣埋怨他。他送他回家;大家看他那麼緊張,便絕口不提昨天的事;而且還得敷衍他,因為晚上要到爵府裡去彈琴。可是曼希沃嘮叨了幾個星期,口氣之間並不指定誰,只抱怨著說,要希望那些沒出息的、教你丟臉的人,看到品行端方、循禮守法的好榜樣而覺悟,真是太難了。至於丹奧陶伯伯,在街上碰到克利斯朵夫的時候,便掉過頭去,掩著鼻子,表示痛心疾首。

  在家裡既得不到什麼同情,他便儘量的不待在家裡。人家不斷加在他身上的約束使他非常痛苦:要他尊重的人物跟事情太多了,又不許他追問理由;克利斯朵夫可是生來不知忌憚的。人家越想要他馴服,做個循規蹈矩的德國小布爾喬亞,他越覺得需要擺脫羈絆。在樂隊裡或爵府裡,一本正經的,無聊透頂的受夠了罪,他只想和小馬一樣在草裡打滾,也不管什麼新短褲,就從綠草如茵的山坡上滑下來,或是跟街坊上的野孩子摔石頭打架。他不常常這麼玩,倒並非為了怕挨駡或挨打,而是因為沒有同伴。他和別的孩子老是格格不入,連街上的野孩子也不喜歡跟他玩兒,因為他對遊戲太認真,下手也太重。而他也孤獨慣了,和那些年紀相仿的孩子離得遠遠的;他為了自己遊戲玩得不高明很難為情,不敢加入他們一夥。於是他假裝不感興趣,雖然心裡極希望人家邀他參加。可是誰也不跟他說一句話,他就做出滿不在乎的神氣,好不難過的走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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