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二五


  高脫弗烈特不回答。

  「舅舅!」孩子又叫著,把手和下巴頦兒都擱在他的膝蓋上。

  高脫弗烈特非常親熱的回了聲:「孩子。」

  「那是什麼啊,舅舅?告訴我,您唱的是什麼啊?」

  「我不知道。」

  「您說啊,那是什麼!」

  「我說不出是什麼,就是一支歌。」

  「是您編的嗎?」

  「不,不是我編的!你問得好蹊蹺!……那是一支老歌。」

  「誰編的呢?」

  「不知道。」

  「什麼時候的歌?」

  「不知道……」

  「是您小時候的歌嗎?」

  「我出世以前,我父親,父親的父親,父親的父親的父親以前,一向就有的。」

  「好怪!從來沒人跟我提過。」

  他想了一會,說:「舅舅,您還會唱別的嗎?」

  「會。」

  「再唱一支別的行不行?」

  「幹麼再唱別的?唱一支就夠了。我們要唱的時候,不能不唱的時候才唱。不能唱著玩兒。」

  「人家演奏音樂的時候不是來了一曲又一曲嗎?」

  「我唱的那個不是音樂。」

  孩子愣住了。他不十分明白,可並不想要人解釋。的確,那不是音樂,不是一般的音樂。他又問:「舅舅,您是不是也編呢?」

  「編什麼?」

  「編歌呀!」

  「歌?噢!我怎麼能編呢?那是編不起來的。」

  孩子用他那種一貫的邏輯釘著問:「可是,舅舅,反正從前是人家編的呀……」

  高脫弗烈特固執的搖搖頭:「那是一向有的。」

  孩子緊跟著又說:「可是,舅舅,難道人家不能再編些別的,新的歌嗎?」

  「為什麼要編?各種各樣的歌都有了。有的是給你傷心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給你快活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為你覺得累了,想著遠遠的家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為你恨自己的時候唱的,因為你覺得自己是個下賤的罪人,好比一條蚯蚓;有的是為了人家對你不好,你想哭的時候唱的;有的是給你開心的時候唱的,因為風和日暖,天朗氣清,你看到了上帝的天堂,他是永遠慈悲的,好像對你笑著……一句話說完,你心裡想唱什麼就有什麼歌給你唱。幹麼還要我編呢?」

  「幹麼要編?為的要做個大人物啊?」孩子一肚子全是祖父的教訓和他天真的夢想。

  高脫弗烈特溫柔的笑了笑。克利斯朵夫有點兒生氣了,問:「您笑什麼?」

  高脫弗烈特回答:「噢!我啊,我是個挺平常的人。」

  他摸著孩子的頭,問:「那末你是要做個大人物了,你?」

  「是的,」克利斯朵夫挺高傲的回答。

  他以為舅舅會誇他幾句,不料舅舅又問:

  「幹麼要做大人物?」

  「為編些好聽的歌呀!」

  高脫弗烈特又笑起來:「你想編些歌,為的要做個大人物;你想做個大人物,為的要編些歌。你倒像一條狗追著自己的尾巴打圈兒。」

  克利斯朵夫聽了大不高興。要是在別的時候,他決不肯讓一向給他嘲笑慣的舅舅反過來嘲笑他。同時,他做夢也想不到舅舅會那樣聰明,一句話把他駁倒。他想找個理由或是什麼放肆的話頂回去,可是找來找去找不到。高脫弗烈特接著又說:「大人物有什麼用?哪怕你像從這兒到科布楞茲一樣大,你也作不了一支歌。」

  克利斯朵夫不服氣了:「要是我想作呢!……」

  「你越想作越不能作。要作的話,就得跟它們一樣。你聽啊……」

  月亮剛從田野後面上升,又圓又亮。地面上,閃爍的水面上,有層銀色的霧在那裡浮動。青蛙們正在談話,草地裡的蝦蟆像笛子般唱出悠揚的聲音。蟋蟀尖銳的顫音仿佛跟星光的閃動一唱一和。微風拂著榛樹的枝條。河後的山崗上,傳來夜鶯清脆的歌聲。

  高脫弗烈特沉默了半晌,歎了口氣,不知是對自己說還是對克利斯朵夫說:

  「還用得著你唱嗎?它們唱的不是比你所能作的更好嗎?」

  這些夜裡的聲音,克利斯朵夫聽過不知多少次,可從來沒有這樣的感受。真的!還用得著你唱嗎?……他覺得心裡充滿著柔情與哀傷。他真想擁抱草原,河流,天空,和那些可愛的星。他對高脫弗烈特舅舅愛到了極點,認為他是最好,最美,最聰明的人,從前自己把他完全看錯了。克利斯朵夫不瞭解他,大概他很難過吧。他悔恨交集,真想叫出來:「舅舅,不要難過了,我以後不跟您淘氣了!原諒我吧,我多愛您!」可是他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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