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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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在大門口把他找到了,帶他去參加獻給哈斯萊的夜樂會①。那時已經天黑了,點著火把。樂隊裡全體人員都在場,所談的無非是剛才聽到的神妙的作品。到了爵府前面,大家靜悄悄的集中在音樂家的窗下。雖然哈斯萊跟眾人一樣早已知道,可是大家還裝得非常神秘,在靜寂的夜裡開始演奏哈斯萊作品中最著名的幾段。哈斯萊和親王在窗口出現了,眾人對他們歡呼,而他們倆也對大家行禮。親王派了一個僕人來請樂師們到府裡去。他們穿過大廳,壁上滿是油畫,繪著戴盔的裸體人物:深紅的皮色,做著挑戰的姿勢;天上蓋著大塊的雲像海綿一般。另外也有男男女女的大理石像,穿著鐵片做的短裙。地毯那麼柔軟,走在上面沒有一點聲音。後來進入一間大廳,光亮如同白晝,桌上擺滿著飲料和精美的食物。 ﹛①Sérénade,曲體名稱(即所謂小夜曲),亦為演奏此種樂曲之音樂會名稱。原為男女相悅求愛之用,後演變為對名流偉人之歌頌,但仍照昔時習慣,於夜間露天舉行。﹜ 大公爵就在那間屋裡,可是克利斯朵夫看不見他:他心目中只有哈斯萊一個人。哈斯萊迎著樂師走過來,向他們道謝,他一邊說一邊找字,趕到句子說到一半想不出下文,便插一句滑稽的俏皮話,引得眾人都笑了。然後大家開始吃東西。哈斯萊特別把四五個藝術家請在一邊,把克利斯朵夫的祖父也找了來,恭維了一番。他記得最先演奏他作品的那些人裡頭就有約翰·米希爾;又提到他常常聽見一個朋友,祖父從前的學生,說他如何如何了不起。祖父不勝惶恐的道謝,回答了幾句過火的奉承話,連極崇拜哈斯萊的克利斯朵夫聽了也非常難為情。但哈斯萊似乎覺得挺舒服挺自然。等到祖父不知所云的說了一大堆,沒法接下去的時候,便把克利斯朵夫拉過去見哈斯萊。哈斯萊對克利斯朵夫笑了笑,隨手摸著他的頭;一知道孩子喜歡他的音樂,為了想見到他已經好幾晚睡不著覺,他便抱起孩子,很親熱的向他問長問短。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面紅耳赤,緊張得話也不會說了,望也不敢望了。哈斯萊抓著他的下巴頦兒,硬要他抬起頭來。克利斯朵夫先偷偷的張了一下:哈斯萊眼睛笑眯眯的,非常和善;於是他也笑了。然後,他覺得在他心愛的大人物的臂抱中那麼快樂,那麼幸福,以至眼淚簌落落的直掉下來。哈斯萊被這天真的愛感動了,對他更親熱,把他擁抱著,像母親一樣溫柔的和他說話。同時他盡挑些滑稽的話,呵孩子的癢,逗他發笑;克利斯朵夫也禁不住破涕為笑了。一忽兒他已經跟他很熟,毫無拘束的回答哈斯萊的話,又自動咬著哈斯萊的耳朵說出他所有的小計劃,仿佛他們倆是老朋友;他說他怎樣想做一個像哈斯萊那樣的音樂家,寫出像哈斯萊那樣美妙的作品,做一個大人物等等。一向怕羞的他居然放心大膽的說著,可不知道說些什麼,他出神了。哈斯萊聽著他的嘮叨笑開了,說: 「等你大了,成為了一個音樂家的時候,你得上柏林來看我,我可以幫你的忙。」 克利斯朵夫快活得答不上話。哈斯萊便跟他開玩笑說: 「你不願意嗎?」 克利斯朵夫拚命搖頭,搖了五六次,表示決不是不願意。 「那末一言為定嘍?」 克利斯朵夫點點頭。 「那末你親我一下啊!」 克利斯朵夫把胳膊勾著哈斯萊的脖子,使勁的抱著他。 「哎啊,小傢伙,你把我弄潮了!放手!你擤擤鼻子好不好!」 哈斯萊一邊笑一邊親自替又羞又喜的孩子擤鼻子。他把他放在地下,拉他到桌子旁邊,把糕餅塞滿了他的口袋,說道: 「再會了!別忘了你答應的話。」 克利斯朵夫快樂得有點飄飄然。世界上一切都不存在了。他懷著一腔熱愛,目不轉睛的看著哈斯萊所有的表情,所有的動作。可是忽然有句話使他聽了很奇怪。哈斯萊舉起杯子,臉色頓時緊張起來,說道: 「我們在這種快樂的日子也不該忘了我們的敵人。那是永遠不應該忘掉的。我們沒有被打倒並不是因為他們留情。我們也用不著為了他們的生存而留情。所以我的乾杯祝賀對有些人是除外的!」 大家對於這古怪的祝辭笑著鼓掌;哈斯萊也跟著大家一起笑,又像剛才一樣的高興了。但克利斯朵夫心裡很不痛快。雖然他崇拜哈斯萊,不敢議論他的行為,可是他覺得今天晚上應當和顏悅色,只有些快樂的念頭才對,哈斯萊想到那些醜惡的事未免太掃興了。可是這個印象是模糊的,而且很快就被過度的歡樂和在祖父杯子裡喝的一點兒香檳酒趕跑了。 祖父在回家的路上自言自語的說個不停,哈斯萊對他的恭維使他高興極了;他大聲的說哈斯萊是個天才,一百年隻會出一個的那種天才。克利斯朵夫一聲不出,把他像愛情那樣的醉意都藏在心裡:啊!他親過他,抱過他!他多好!多偉大! 他在小床上熱烈的抱著枕頭想道: 「噢!我為他死也甘心的,甘心的!」 光明的流星在小城的天空照耀了一晚之後,克利斯朵夫精神上便受到確切不移的影響。在他整個的童年時代,哈斯萊變成他的模範,他的眼睛始終盯住了它。學著哈斯萊的樣,六歲的孩子也決心要寫音樂了。其實好久以前,他已經不知不覺的在那裡作曲了;他沒有知道自己作曲的時候已經在作曲了。 對一個天生的音樂家,一切都是音樂。只要是顫抖的,震盪的,跳動的東西,大太陽的夏天,颳風的夜裡,流動的光,閃爍的星辰,雷雨,鳥語,蟲鳴,樹木的嗚咽,可愛或可厭的人聲,家裡聽慣的聲響,咿咿啞啞的門,夜裡在脈管裡奔流的血,——世界上一切都是音樂;只要去聽就是了。這種無所不在的音樂,在克利斯朵夫心中都有迴響。他所見所感,全部化為音樂。他有如群蜂嗡嗡的蜂房。可是誰也沒注意到,他自己更不必說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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