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約翰·克利斯朵夫 | 上頁 下頁 |
| 二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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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父說作者叫做法朗梭阿·瑪麗·哈斯萊,是個德國的青年音樂家,住在柏林,他從前認識的。克利斯朵夫豎起耳朵聽著,突然問道: 「那末您呢,祖父?」 老人打了個寒噤。 「什麼?」他問。 「您,您有沒有也做過這些東西?」 「當然,」老人的聲音有點兒不高興。 說完他不作聲了;走了幾步,又深深的歎了口氣。這是他終身隱痛之一。他一向想寫戲劇音樂,可是靈感不幫忙,他紙夾裡頭的確藏著他創作的一二幕樂譜①;但他對它們的價值毫無把握,從來不敢拿給人家去評一評。 ﹛①按系指樂劇而言,故雲一二「幕」樂譜。﹜ 直到家裡,他們倆再也不說一句話。兩人都睡不著覺。老人心裡很難過,念著《聖經》安慰自己。克利斯朵夫在床上回想著當晚的情形,連小地方都記得,赤足的女郎又在他面前出現了。快睡著的時候,一句音樂忽然清清楚楚在耳邊響著,好像樂隊就在近邊;他不由得驚跳起來,昏昏沉沉的靠著枕頭想道:「將來有一天,我也要寫這種東西。噢!我是不是能寫呢?」 從那時起,他唯一的欲望就是看戲。因為人家把看戲作為他工作的酬報,他對功課更上勁了。他老想著戲:上半星期想著過去的戲,下半星期想著下次的戲。他甚至怕上演的那天害病;這種恐懼使他常常覺得有三四種病的徵象。到了那天,他吃不下飯,好像擔著重大的心事,騷亂不堪,跑去對時鐘看了幾十次,以為天不會黑的了。臨了他忍不住了,在售票房開門以前一個鐘點就出發,怕沒有位置;又因為他第一個到,對著空蕩蕩的戲池不免暗暗發急。 祖父和他說過,有兩三次因為看客不多,演員寧可退還票價而停演。他注意來的人,數著:「二十三,二十四,二十五……噢!不夠啊……人數老是不夠啊!」看到花樓或正廳裡來了幾個重要的人物,他心又輕鬆了些,對自己說:「這一個,他們總不敢請他回去吧?為了他,總得開演吧!」——可他還是沒有把握,直要樂師們進了場才放心。但他到最後一刻還在發急,不知道會不會開幕,會不會像某一晚那樣臨時宣佈更改戲碼。 他山貓似的小眼睛瞅著低音大提琴手的樂譜架,瞧瞧譜上的題目是不是當晚演的戲。等到看清楚了,過了兩分鐘又看一下,只怕剛才看錯了……樂隊指揮還沒有進場,一定是害病了……幕後有人忙忙碌碌的亂做一堆,又是談話聲,又是急促的腳步聲。可是闖了禍,出了事嗎?還好,聲音沒有了。指揮已經在他的位置上。明明一切都準備好了……還不開場!是怎麼回事呢?……他急壞了。——終於開演的記號響了。他的心跳了。樂隊奏著序曲;然後,克利斯朵夫有幾個鐘點在極樂世界中載沉載浮,美中不足的就是擔心這境界早晚要完的。 過了些時候,一件音樂界的大事把克利斯朵夫刺激得更興奮了。第一次使他激動的那出歌劇的作者,法朗梭阿·瑪麗·哈斯萊要來了。他要親自指揮樂隊演奏他的作品。全城都為了這件事轟動起來。年輕的大音樂家正在德國引起劇烈的爭辯;十五天內,大家只談論他。可是他到了城裡,情形又不同了。曼希沃和老約翰·米希爾的朋友們老講著他的新聞,把音樂家的起居生活說得那麼離奇;孩子非常熱心的聽在耳裡。想到大人物就在這兒,住在他的城裡,呼吸著同樣的空氣,走著同樣的街道,他暗中激動到極點,只希望能見到他。 大公爵①把哈斯萊招待在他的府第裡。除了上戲院去主持預奏會,音樂家難得出門,而逢到預奏的場合,克利斯朵夫是不能進去的;他又因為生性很懶,進出都坐著親王的車,因此克利斯朵夫很少瞻仰到他的機會。他只有一次看見他在路上過,而且只看見車廂底裡的皮大氅,雖然他在路旁等了幾小時,用肘子左一下右一下的在人堆中鑽到第一排,還得想法不給人家擠掉。他又花了好多時間站在爵府外面,聽人家說哪兒是音樂家的臥室,他就遠遠的對那邊的窗子東張西望,聊以自慰。他往往只看到百葉窗:因為哈斯萊起得很晚,差不多整個上午窗子總是關著的。所以消息靈通的人說哈斯萊怕見日光,永遠過著夜生活。 ﹛①克利斯朵夫本鄉的城市是一個諸侯的首府,諸侯的爵位當是大公爵。文中屢次提及親王,乃系歐洲人對一般諸侯的尊稱,與實際的爵位無關。﹜ 末了,克利斯朵夫終於能靠近他的大人物了。那是舉行音樂會的一天。全城的人都到場。大公爵和他的家族佔據了御用的包廂,高頭懸著冠冕,由兩個肥胖的小天使高高的舉在空中。戲院的佈置像舉行什麼大典一樣。臺上紮著橡樹的枝條和帶花的月桂。凡是有些本領的音樂家,都以能參加樂隊為榮。曼希沃坐在他的老位置上,約翰·米希爾當著合唱隊的指揮。 哈斯萊一出現,立刻來了個滿堂彩,婦女們還站起來想看個仔細。克利斯朵夫恨不得用眼睛把他吞下去。哈斯萊的相貌很年輕很清秀,可是有些虛腫,疲倦;鬢腳已經不剩什麼,在鬈曲的黃頭髮中間,頭頂有點兒禿了。眼睛是藍的,目光沒有神。淡黃的短髭下面,那張帶有嘲弄意味的嘴巴老是在那裡微微扯動。他身軀高大,好似站不穩的樣子,可並非為了局促,而是由於疲倦或是厭煩。他的指揮的藝術靈活而帶點任性,整個高大而脫骱似的身子在那裡波動,手勢忽而柔媚忽而激烈,像他的音樂一樣。可見他非常的神經質;而他的音樂也反映出這種性格。一向無精打采的樂隊這時也感染了那種震盪顛動的氣息。 克利斯朵夫呼吸迫促,雖然怕引起人家的注意,還是沒法安安靜靜的坐在那裡;他煩躁之極,站起身子,音樂給了他那麼劇烈那麼突兀的刺激,逼得他搖頭擺腦,手舞足蹈,使鄰座的人大受威脅,只能儘量躲閃他的拳腳。而且全場的人都興奮若狂,音樂會的盛況比音樂本身更有魔力。末了,掌聲跟歡呼聲像雷雨似的倒下來,再加樂隊依照德國習慣把喇叭吹得震天價響,表示對作者致敬。克利斯朵夫得意之下,不由得渾身哆嗦,仿佛那些榮譽是他受到的。 他很高興看見哈斯萊眉飛色舞,像兒童一樣的心滿意足;婦女們丟著鮮花,男人們揮著帽子;大批的聽眾像潮水一般往舞臺擁過去。每人都想握一握大音樂家的手。克利斯朵夫看見一個熱烈的女人把他的手拿到唇邊,另外一個搶著哈斯萊放在指揮臺上的手帕。他莫名其妙的也想擠到台邊,可是他要真的到了哈斯萊身邊,馬上會不勝驚惶的逃走的。他像頭羊似的低著腦袋在裙角與大腿之間亂鑽,想走近哈斯萊,——但他太小了,擠不過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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