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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九


  由於昨晚長久地忍受疼痛,他的身體很僵硬,而且還在隱隱作痛,但正是因為這樣,他的內心覺得很踏實。他登上燈塔的平臺,眺望著明媚的白天世界,他獲得了在這裡生活的資格。北邊的風景是長長的野豬背的堊土山脊,東邊的盡頭聳立著七座摩天大樓,那裡就是吉爾福德。野人看著那七座摩天大樓,做了個鬼臉,但他遲早能和它們和平共處的,因為到了晚上,它們閃爍著歡樂的幾何形狀的星座圖案,或燈火通明,像發亮的手指莊嚴地直指深邃神秘的天空(英國沒有人理解這個姿勢的含義,但野人現在明白了)。

  將野豬背和燈塔所在的多沙的山丘隔開的山谷裡,普頓漢是一座中等規模的寧靜的有九層樓高的小村莊,有幾座穀倉、一個家禽農場和一間小型維他命D工廠。在燈塔的另一邊,是一大片長著石楠的斜坡,向南一直延伸到幾個池塘。

  越過池塘,再穿過中間的樹林,是十四層樓高的埃爾斯泰德塔。興海德和塞爾伯恩在迷離的英國的霧靄中將視線引向遠方一片浪漫的藍色。但吸引野人到他那座燈塔的原因並不只是遠處的風景,近處的風景一樣令人陶醉。樹林、延綿的石楠與金雀花叢、一簇簇的赤松、波光粼粼的池塘和高懸在上空的白樺樹、水中的百合、水邊的蘆葦——這些都很漂亮,對於適應了美洲沙漠的乾旱的眼睛來說,簡直可以用神奇來形容。還有這裡的孤寂!連續好幾天過去了,他從未見過一個人。這座燈塔離查林T字塔只有十五分鐘的航程,但這片薩裡的荒原幾乎和熔岩區的群山一樣荒涼。每天離開倫敦的人群只是出城去打電磁高爾夫或打網球。普頓漢不是交通樞紐,最近的黎曼曲面球場在吉爾福德。這裡的迷人之處只有鮮花和風景。因此,他們沒有理由來這裡,沒有人會來。野人獨居的前幾天,沒有人來打擾他。

  剛到倫敦的時候約翰領到了一筆錢,用於個人的開銷,他把大部分錢都用在購買裝備上。在離開倫敦前,他買了四件粘膠纖維羊毛毯子、繩索、釘子、膠水、幾件工具、火柴(不過他決定以後自己鑽木取火)、幾個鍋子和盤子、二十多包種子和十公斤的小麥麵粉。「不,不要合成澱粉和棉花廢棄物做的替代麵粉,」他堅持說道,「即使它更有營養。」但他無法抵制店主的遊說,買了一些泛腺激素餅乾和維他命替代牛肉。現在看著這些罐頭,他難過地責怪自己的軟弱。可惡的文明世界的東西!他下定決心即使挨餓也絕對不會去吃這些東西。「這會給他們一個教訓。」他萌發了一個報復的念頭。而這也是給他自己的教訓。

  他數了數他的錢。他希望剩下的那點錢足夠讓他過冬。到了下一個春天,他的花園應該能夠種出足夠的糧食,讓他能夠自給自足,不需要依賴外部世界。而且,他還可以去打獵。他見過有很多兔子,而且池塘裡還有水禽。他立刻著手製作弓箭。

  燈塔附近有白蠟樹,至於箭杆,這裡有一叢漂亮筆直的榛樹苗。他砍下一棵年輕的白蠟樹,將六尺長的沒有長枝杈的樹幹剝光樹皮,慢慢地進行手削,像老米茲瑪教他的那樣打磨白色的木頭,最後的成品是一根和他一樣高的白蠟杆,稍厚的中間部位非常結實,而稍細的兩頭富有彈性。幹這個活兒讓他覺得非常愉快。在倫敦的那幾個星期他無所事事,無論他想要什麼,只需要按下一個按鈕或旋開一個把手就可以了。能夠做一件需要技巧和耐心的工作帶來了純粹的快樂。

  就快把白蠟杆削磨成型的時候,他才猛地意識到他在唱歌——唱歌!他似乎從外面闖了進來,逮到自己正在明目張膽地做壞事。他內疚地臉紅了。說到底,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唱歌和享樂,而是為了擺脫肮髒的文明生活進一步的污染,是為了贖罪和做個好人,是為了積極地贖罪。他難過地意識到他一心沉浸在打造自己的弓箭,忘記了自己曾經發誓會永遠記住的事情——可憐的琳達,還有他蓄意謀害她的歹毒,還有那些討厭的多胞胎,像蝨子一樣簇擁在她的臨終病床前,還有他自己的悲痛與懺悔,還有諸位神明。他發過誓要記住這一切,他發過誓要永遠贖罪。而現在他就坐在這裡,開心地做著他的弓箭,還唱起了歌,是的,唱起了歌……

  他走到燈塔裡,打開那盒芥末,燒了一些開水。

  半個小時後,三個來自普頓漢的同一個波卡諾夫斯基群體的次等德爾塔農場工人碰巧開車到埃爾斯泰德,開到山頂的時候驚訝地看到一個年輕人站在那座廢棄的燈塔外面,脫光了上身的衣服,用一根有結的鞭子在抽打自己。他的脊背佈滿了暗紅色的鞭痕,每一道鞭痕都流出細細的血珠。那輛卡車的司機把車停在路邊,和他的兩個同伴目瞪口呆地看著這幕奇景。一下、兩下、三下——他們數著抽了多少下。打了第八下之後,那個年輕人中斷了他的自我懲罰,跑到樹林邊上,在那裡劇烈嘔吐。吐完之後,他拿起鞭子,又開始鞭打自己。九下、十下、十一下、十二下……

  「吾主福特啊!」司機喃喃說道。他那兩個同伴也有同感。

  「我的主福特啊!」他們驚歎道。

  三天后,就像朝著屍體蜂擁而至的禿鷲一樣,記者們來了。

  那把弓用綠色的木頭生的慢火烤幹烤硬後,已經準備好了。野人正忙著做他的箭。三十根榛樹的枝條已經被削好和烤幹,用鋒利的釘子做箭頭,小心翼翼地刻好了搭弦的凹痕。有一晚他還跑到普頓漢的那座家禽農場,現在有足夠的羽毛裝備所有的箭了。正在給箭裝羽毛時,第一位記者找到了他。那個男人穿著氣墊鞋,悄無聲息地從後面走上來。

  「早上好,野人先生。」他說道,「我是《准點廣播》的代表。」

  野人嚇了一跳,似乎被毒蛇咬到了,那些箭、羽毛、膠罐和刷子掉得到處都是。

  「很抱歉。」那位記者懷著真誠的歉意說道,「我無意……」他碰了碰帽子——那是一頂鋁質的煙囪管式的帽子,裡面裝了他的無線接收器和發射器。「很抱歉我沒辦法脫下帽子。」他說道,「它有點沉。嗯,我剛才說過,我是《准點廣播》的代表……」

  「你想怎麼樣?」野人皺著眉頭問道。那個記者報以最諂媚的微笑。

  「嗯,當然,我們的讀者很有興趣……」他把頭擺到一邊,展現出幾乎是在賣弄風情的微笑。「聽您說幾句話,野人先生。」他迅速做了幾個宗教儀式般的手勢,解開兩根連著系在腰帶上的電池的電線,同時將它們插入他那頂鋁帽的側面;按下帽頂的一個開關,一根天線彈了出來;按下帽檐上的另一個開關,就像小丑盒子一樣,一個麥克風彈了出來,懸在他鼻子前方六英寸處顫抖著;把耳朵上的一對接收器拉下來,按下帽子左邊的一個按鈕,裡面傳來輕微的黃蜂在飛似的嗡嗡聲;然後旋開右邊的一個旋鈕,嗡嗡聲被聽診器似的嘯鳴聲、哢噠聲和驟然響起的尖厲的聲音打斷了。他對著麥克風說道:「你好,你好,你好……」突然間他的帽子傳來鈴響。「是你嗎,埃德澤爾?我是普裡莫·梅隆。是的,我已經找到他了。野人先生現在將會在麥克風上說幾句話。野人先生,好嗎?」他抬頭看著野人,又露出那個迷人的微笑。「請告訴我們的讀者為什麼您會來這裡。是什麼促使您如此突然地離開倫敦(等一下,埃德澤爾!)。當然,還有那根鞭子。」(野人嚇了一跳,他們是怎麼知道鞭子的?)「我們都很想知道那根鞭子。然後還有關於文明的事情。您懂的,『我對文明女孩有什麼看法』之類的東西。說幾句就好,說幾句就好……」

  野人以一句沒有意義的話滿足了他的要求。他只說了八個字,就這麼多——八個字,就是他曾經對伯納德說過的關於坎特伯雷首席合唱領唱員的那番話:「哈尼!桑斯埃索忒納!」然後抓住那個記者的肩膀,把他轉了個圈(那個年輕人胖乎乎的身軀是個很好的目標),瞄準他的屁股,以足球冠軍的力道和準確,踢出最精彩的一腳。

  八分鐘後,最新發行的《准點廣播》在倫敦的街頭販賣。封面的大字標題是《准點廣播的記者被神秘的野人踢中尾椎骨——薩裡的轟動新聞》。

  在回去的路上讀著這個標題,記者心想:「即使在倫敦也是轟動新聞。」而且是非常痛苦的轟動新聞,他輕手輕腳地坐下吃午飯。

  又有四個記者不被他們那位同事尾椎骨上的警告性的淤青所嚇倒,分別代表了《紐約時報》、《法蘭克福四維統一體》、《福特科學觀察報》和《德爾塔鏡報》,當天下午就在燈塔外呼喚野人,結果遭到越來越暴力的對待。

  那個來自《福特科學觀察報》的記者跑到安全的地方,還在揉著自己的屁股,氣衝衝地吼道:「不開化的傻瓜!你怎麼不吃點蘇摩!」

  「給我滾!」野人揮舞著拳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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