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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八


  ▼第十八章

  門是開著的,他們走進房間。

  「約翰!」

  從浴室裡傳來熟悉而難聽的聲音。

  「出什麼事了?」赫姆霍茲問道。

  沒有人回答。那個噁心的聲音重複了兩聲,然後安靜下來。接著,浴室的門哢噠一聲打開了,野人出來了,臉色蒼白。

  「聽我說,」赫姆霍茲熱切地說道,「你好像病了,約翰!」

  「你吃了什麼不消化的東西嗎?」伯納德問道。

  野人點了點頭,「我吃了文明。」

  「什麼?」

  「它讓我中毒了,我被玷污了。」他低聲補充道,「然後,我吃了自己的邪惡。」

  「是呀,可是到底怎麼回事?我是說,剛才你正在……」

  「現在我淨化了自己,」野人說道,「我喝了一些芥末和熱水。」

  另外兩個人驚詫地盯著他。「你是說,你是故意這麼做的?」伯納德問道。

  「印第安人總是這樣淨化自己。」他坐了下來,歎了口氣,用手撫摸著前額。「我得歇一會兒。」他說道,「我好累。」

  「嗯,我想是的。」赫姆霍茲說道。沉默了一會兒,他說道:「我們是來道別的。」他換了個口吻說道:「我們明天早上就出發。」

  「是的,我們明天就出發。」伯納德說道,野人注意到他的臉上露出一種新的平靜而決絕的表情。「順便說一下,約翰,」他繼續說道,坐在椅子上前傾著身子,將一隻手擱在野人的膝蓋上。「我想說,我為昨天發生的一切感到非常抱歉。」他臉紅了,「真是太丟臉了。」雖然他的聲音在發顫,但仍繼續說道:「我真的……」

  野人打斷了他,握著他的手,親切地按著它。

  「赫姆霍茲對我實在太好了。」伯納德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說道:「要不是他,我得……」

  「行了,行了。」赫姆霍茲抗議道。

  三人沉默著。雖然他們很傷心——但因為他們的傷心正體現了他們對於彼此的愛——三個年輕人都很開心。

  野人最後說道:「今天早上我去見主宰者了。」

  「為了什麼事?」

  「問他我能不能和你們一起去島上。」

  「他怎麼說?」赫姆霍茲熱切地問道。

  野人搖了搖頭,「他不同意。」

  「為什麼不同意?」

  「他說他想要把實驗繼續進行下去。但我完蛋了。」突然間野人發怒了,「要是繼續被當成實驗品的話,我就完蛋了。我不會為世上的任何主宰者服務。明天我也會離開。」

  「但是,去哪兒呢?」另外兩個人異口同聲地問道。

  野人聳了聳肩膀,「去哪兒都行,我不在乎。只要能一個人就行。」

  ***

  從吉爾福德開始,下行航線順著韋谷一直到戈德爾明,然後飛越米爾福德和惠特利,接著到黑斯米爾、彼得斯菲爾德和￿次茅斯。上行航線幾乎和它平行,經過沃普斯登、湯漢姆、普頓漢、埃爾斯泰德和格雷索特。在野豬背和興海德之間有幾處地方兩條航線相距不到六七公里。對於不小心的飛行員來說,這段距離太短了——尤其到了晚上,多吃了半克蘇摩的情況下更是如此。這裡出過好幾次事故,特別嚴重的事故。上頭已經決定將上行航線朝西邊挪幾公里。在格雷索特和湯漢姆之間的四座廢棄的航空燈塔指示著舊的從￿次茅斯到倫敦的路線。它們上方的天空靜悄悄的,沒有飛機經過。現在直升飛機嗡嗡嗡地飛越的地方是塞爾伯恩、博爾登和法恩漢姆。

  野人選擇了位於普頓漢與埃爾斯泰德之間的山頂的舊燈塔作為自己的隱居地。這座燈塔是用鋼筋混凝土修築成的,狀況良好——野人第一次來瞭解這個地方的時候覺得它幾乎太舒適太文明太奢華了。他向自己承諾要奉行更加嚴苛、徹底和完全的自律進行贖罪,以此讓良心好受一些。在隱居地的第一個晚上,他故意不讓自己睡覺,跪了好幾個小時進行祈禱,一會兒向罪孽深重的克勞狄斯①曾經乞求原諒的天堂祈禱,一會兒用祖尼語向阿沃納維羅納、耶穌和鷹神普空祈禱,一會兒向他自己的守護動物雄鷹祈禱。

  ﹛① 《哈姆萊特》中弑兄娶嫂的丹麥國王。﹜

  時不時地,他會伸直手臂,似乎自己被吊在十字架上,一直伸直著,久久地忍受著逐漸積累的疼痛,直至那成為極度難耐的戰慄的痛苦。他自願忍受這番痛苦,一邊緊咬牙關(汗水從他的臉上淌落),一邊不停地說著:「噢,原諒我!噢,讓我變得純潔!噢,請幫助我做一個好人!」說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最後他幾乎快疼暈過去了。

  到了第二天早上,他覺得自己獲得了住在燈塔裡的資格,儘管大部分窗戶的玻璃還在,儘管從平臺望去的風景是那麼美麗。為什麼他會選中這座燈塔的原因也差不多就是他選擇去其他別的地方的原因。他覺得住在這裡就是因為這裡的風景實在是太美了,因為從這個得天獨厚的位置,他似乎可以看到神聖的化身。但他有什麼資格時時刻刻都能欣賞此等美景呢?他有什麼資格活在上帝的視野中呢?他只配活在一個肮髒的豬圈或地底下的黑洞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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