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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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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一 怪人,怪人,怪人,這就是萊妮娜對伯納德·馬克斯的評價。事實上,他確實很古怪,接下來的幾個星期裡她不止一次猶豫著要不要改變主意,不去新墨西哥度假,而是和本尼托·胡佛去北極。問題是,她去年夏天剛和喬治·埃德澤爾去過北極,而且覺得那裡很荒涼,什麼都沒得玩,酒店很落後——房間裡沒有電視,沒有香薰設備,只有頂討厭的合成音樂,兩百多個客人只能玩不到二十五個自動扶梯壁球場。不要,她決定不會再去北極了。而且美國她只去過一回。而且那一回根本不夠盡興!就只是在紐約度過一個廉價的週末,是和讓-雅克·哈比蔔拉還是波卡諾夫斯基·瓊斯一起去的?她不記得了。這又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 想到飛去西域,待上一個星期,真的很令人嚮往。而且那個星期至少有三天他們會待在野人保留區裡。整個中心只有五六個人曾去過野人保留區。作為一名優等阿爾法心理學家,伯納德是她認識的人中少數幾個能搞定通行證的人。對萊妮娜來說,這可是難得的機會。但伯納德也是一個難得一見的怪人,讓她覺得很猶豫,不知道要不要把握這個機會,甚至真的想過要和風趣的本尼托再去一回北極。至少本尼托是個正常人,而伯納德…… 「替代血液裡摻了酒精」,這是芬妮對每一種古怪的言行舉止的解釋。但是,有一天晚上她和亨利在床上熱切地討論她的新愛人,亨利將可憐的伯納德比喻為一頭犀牛。 「你不能教會犀牛玩雜耍,」他以簡潔而生動的方式解釋道,「有些人根本就是犀牛,沒辦法根據條件作出適當的反應。可憐的傢伙!伯納德就是其中之一。幸運的是,他工作幹得還不賴,不然的話主任可不會留他。」他安慰性地補充了一句:「不過我覺得他與人無害。」 與人無害,或許吧,但也很不令人放心。首先,他很喜歡獨自行動,這實際上意味著無所事事,因為一個人孤零零的時候有什麼事情好做呢?(當然,睡覺除外,但一個人不能老在睡覺。)是的,有什麼事情好做呢?基本上沒什麼事情了。他們一起出去的第一個下午過得很開心。萊妮娜建議去托基的鄉村俱樂部游泳,然後去牛津學社吃飯。但伯納德覺得人太多了。那麼去聖安德魯的電磁高爾夫球場轉轉呢?也不行。伯納德覺得去打電磁高爾夫球很浪費時間。 「那時間是幹嗎用的?」萊妮娜驚訝地問道。 顯然,去湖區散散步,這就是他的提議,登上斯基多的山頂,然後在石楠花叢裡散步幾個小時。「和你單獨相處,萊妮娜。」 「但是,伯納德,我們整晚都可以單獨相處。」 伯納德臉紅了,看著別處,囁嚅著說道:「我是說,單獨聊天。」 「聊天?說什麼呢?」散步和聊天——這似乎是很古怪的消遣下午的方式。 最後她說服了他,但他很不情願。兩人飛到阿姆斯特丹觀看重量級摔跤錦標賽女子半決賽。 「又是一群人在一起,」他嘟囔著,「總是這樣。」整個下午他一直悶悶不樂,沒有和萊妮娜的朋友聊天(他們在摔跤比賽的間隙在冰淇淋蘇摩吧遇到了十幾個朋友)。他心情不好,所以她給他端來一杯加了半克蘇摩的紅莓聖代,但他斷然拒絕了。「我寧願做自己,」他說道,「做卑微的自己,也不願做別人,無論那會多麼快樂。」 「一克及時省九克。」萊妮娜說出了一句在睡夢中學到的金玉良言。 伯納德不耐煩地推開遞給他的那杯聖代。 「現在可別發脾氣。」她說道,「記得哦,一克蘇摩解千愁。」 「噢,看在吾主福特的分上,別說了!」他吼了一句。 萊妮娜聳了聳肩,「吃蘇摩好過受折磨。」她嚴肅地說道,自己喝了那杯聖代。 回去的路上飛越海峽時,伯納德固執地要停下推進器,讓直升飛機在波濤上方的一百英尺處盤旋。天氣變糟了,刮起了西南風,天空中烏雲密佈。 「看哪。」他提出要求。 「太嚇人了。」萊妮娜說道,從窗戶邊上縮了開去。即將到來的空虛的夜晚、下方黑漆漆的起伏不定的泡沫飛濺的海水和蒼白的月亮,在飛速移動的雲朵映襯下,顯得如此蕭瑟惆悵,讓她覺得很害怕。「我們打開收音機吧,快點!」她伸手摸到儀錶盤上的旋鈕,隨便選了個電臺。 「……你的胸懷是一片藍天,」十六個假聲唱法的歌手正在唱著,「永遠……」然後頓了一下,靜了下來。伯納德將電臺關掉了。 「我想靜靜地看海。」他說道,「吵吵鬧鬧的根本看不了。」 「但電臺很好聽啊,我不想看海。」 「但我想看海。」他固執地說道,「它讓我覺得似乎……」他猶豫著,想找出合適的字眼表達自己的感受,「似乎我更像是我,如果你明白我想表達什麼的話。更加獨立,而不是完全屬於某樣東西的一部分。不只是社會的一分子。難道你沒有這種感覺嗎,萊妮娜?」 但萊妮娜哭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她不停地重複著,「你怎麼能說出這些話?不想成為社會的一分子?說到底,人人為我,我為人人。我們不能離開任何人,就連埃普斯隆們……」 「是的,我知道。」伯納德語帶譏諷地說道,「就連埃普斯隆們也都有用途!我也是!我真他媽的希望自己一無用處!」 萊妮娜被他這番離經叛道的話嚇壞了。「伯納德!」她驚訝而難過地抗議道,「你怎麼能說出這種話?」 他換了個語氣,若有所思地念叨著:「我怎麼能說出這種話?不,真正的問題是:我怎麼不能說出這種話呢?更確切地說——因為,說到底,我很清楚為什麼我不能說出這種話——如果我能說出這種話,如果我是自由的,而不是被我的培育所奴役的話,會是什麼樣子呢?」 「伯納德,你說的這些話太嚇人了。」 「難道你不想獲得自由嗎,萊妮娜?」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我很自由。自由自在地享受著最美好的時光。現在每個人都很幸福。」 他大笑起來。「是的,現在每個人都很幸福。我們對孩子從五歲就開始灌輸這些。但是,難道你不希望以另外一種方式享受自由和快樂嗎,萊妮娜?比方說,以你自己的方式,而不是其他人的方式。」 「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她重複了一遍。然後轉過身背對著他,「噢,我們回去吧,伯納德。」她央求道,「我真的不喜歡待在這裡。」 「難道你不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當然喜歡,伯納德。但這個地方太可怕了。」 「我覺得我們應該更……在這裡更加緊密——什麼都沒有,只有這片大海和這輪明月。比和那群人在一起的時候更加緊密,甚至比在我的房間裡的時候更加緊密。難道你不明白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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