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41)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四一

　　梅格的眼睛剛落在艾美身上，就意識到自己的穿著不具巴黎品位，年輕的莫法特太太與年輕的勞倫斯太太相比，是要黯然失色的，艾美完全成了雍容嫻雅的「夫人」。喬看著這對新人想道：「他們在一起可真是般配！我是對的，勞瑞找到了才貌雙全的姑娘，比起邋遢的喬，能給他一個更好的家，讓他驕傲，而不是頭疼。」馬奇太太和她丈夫相互點頭微笑，他們歡喜地看到家中的么女不僅懂得待人處世，還收穫了愛情、信任和幸福。

　　艾美的臉上光色柔和，反映了內心的平靜，她的聲音多了溫婉和從容，舉止不再拘謹，平和中顯出端莊，既是女性特有的，又別具丰韻。看不到一點扭捏作態，言行舉止透出甜美的親切，比新婚的嫵媚或舊日的優雅更迷人，立刻為她打上了淑女的印記，而這正是她夢寐以求的。

　　「我們的小丫頭，愛情改變了她太多。」媽媽輕輕說道。

　　「她始終都有一個好榜樣，親愛的。」馬奇低聲回答，愛憐的目光轉向身旁的她憔悴的面孔和頭上的灰發。

　　黛茜不錯眼珠地盯著她的「吖姨」，像只小狗一樣臥在這個童話般迷人的城堡女主人膝上。德米猶豫了一陣，思考這位憑空冒出來的親眷，到底抵不過小姨的賄賂，那是一組來自伯爾尼的木制熊爸熊媽和他們的一家子，輕易就瓦解了他的抵抗。然後，一次側翼助攻促成了無條件投降，因為勞瑞知道如何來籠絡他。

　　「小夥子，我初次有幸認識你時，你照我臉上打了一拳。現在我為維護紳士的榮譽要求決鬥。」高大的姨父舉起小外甥拋高，摧毀了自己思想家的尊嚴，取悅了自己小男孩的靈魂。

　　「這從頭到腳的綢緞，看她布娃娃一樣坐在那兒，聽人稱呼小艾美『勞倫斯太太』，可不知有多喜慶？」漢娜咕噥著，不時從遞物的窗洞處窺上一眼，一邊忙手忙腳地擺著茶點。

　　天啊，他們聊得好熱鬧！你一言，我一語，要麼眾人一起開口，只想半個小時講清三年的故事。幸好茶點準備妥當，可以放鬆片刻，恢復精神頭，再這樣熱鬧下去，只怕人人都不免聲嘶力竭。他們簇擁著走入小餐室，何等的陣仗！馬奇先生莊重地陪同勞倫斯太太。馬奇太太驕傲地倚著「我的兒子」的手臂。老爺子挽著喬，悄悄說：「你現在是我的女孩了。」喬看一眼爐火旁空空的角落，也低聲答道：「我會填補她的位置，先生。」

　　雙胞胎蹦蹦跳跳跟在後面，覺得今天是個好日子，人人都忙著招待新人，他們自然可以由著性子調皮，果然也沒錯過這個大好機會。他們一會兒呷一口茶，一會兒吞幾塊薑餅，每人手裡拿一個熱騰騰的松餅；更有甚者，還急匆匆地往自己的小口袋裡塞了一隻誘人的果肉餡餅，可惜碎在裡面，黏黏糊糊的，警告他們人的天性和油酥點心都是靠不住的。藏在口袋裡的果肉餡餅帶給他們負罪感，又擔心喬喬姨媽敏銳的目光將穿透薄薄的亞麻布襯衫和羊毛衣，看破他們的劫掠行藏，兩個小壞蛋就緊緊依偎在沒戴老花鏡的外公身旁。艾美像甜點一樣被傳來傳去，這會兒回到客廳勞倫斯爹爹的身旁。其他人像此前那樣結對走出，只有喬無人陪伴。此刻她倒並沒在意，留下來回答漢娜急切的追問。

　　「艾美小姐出門要坐四個軲轆的轎子馬車，只怕還要用當個景致擺設的銀盤子吃飯？」

　　「她天天坐六匹白馬拉的車，用金盤子吃飯，戴鑽戒，穿繡花蕾絲裙子我也不奇怪。特迪怎麼對她都不過分。」喬鬆口氣回答。

　　「不說這個了！明日早起，你吃魚丸，還是肉末土豆泥？」漢娜夾文夾白地問道。

　　「我隨便。」喬關上門，覺得此刻談吃，是個無趣的話題。她站了一會兒，看著眾人消失在樓上，當德米穿著方格布褲子的小短腿搖搖晃晃邁上最後一級樓梯時，一種強烈的孤獨感驀地襲來，就連特迪也離開了她，她用迷蒙的雙眼四下環顧，好像要找什麼可以依靠的東西。如果她知道就在這會兒，是怎樣的生日禮物每分每秒都在接近，想必就不會對自己說：「讓我睡覺時再哭一會兒好了，現在可不能掉淚。」然後，她用手捂住眼睛，男孩氣的習慣讓她永遠找不到手帕，她正打算擠出一絲微笑，外面傳來敲門聲。

　　好客的她急忙去開門，好像又有一個幽靈飄然而至，帶給她驚喜，一位高大的留了連鬢鬍鬚的紳士站在門口，像午夜時的太陽一樣向她微笑。

　　「天啊，貝爾先生，見到你太高興了！」喬抓住他驚呼道，像是害怕不等他進門，暗夜就會吞沒他。

　　「我來看馬奇小姐，怎麼，你們是在聚會？」聽到屋裡人聲的喧嘩和舞步的叩擊聲傳來，教授遲疑了。

　　「不是的，沒有外人，就是家人小聚。我妹妹和朋友們剛剛歸來，大家都很高興。來吧，加入我們。」

　　貝爾先生並不怯生，我想，本來他會禮貌地告辭，擇日再來，但門已在他身後關上，帽子也替他摘下，他又能如何？或許是她的神情打動了他，喬見到他時，那種忘記了掩飾，表露無遺的歡喜，是任何一個孤獨的男子都無法抗拒的，喬給予的禮遇，遠遠超出了他最大膽的預期。

　　「只要不算不速之客，我很高興見見他們所有人。你病了嗎，我的朋友？」

　　喬掛他的外套時，他突然問道，光線照在她臉上，他看出了某種變化。

　　「沒病，只是累了，有些悲傷。我們離別後，家裡遇到了不幸。」

　　「哦，是的，我知道。聽到此事後，我也為你心痛。」他又握了握喬的手，那副同情的面容，讓喬感到再沒有什麼安慰，比得上那雙善良的眼睛，那雙溫暖的大手。

　　「爸爸、媽媽，這是我的朋友，貝爾教授。」她介紹說，神情和語調透出的抑制不住的驕傲和喜悅，倒像她會吹起喇叭，打開房門來縱情歡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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