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40)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四〇

　　「我完全相信，不過，特迪，我們再不是當年的少男少女。那段美好的舊日時光已經一去不返，我們也不能有此指望。我們現在是成年男女，有正經的事情要做，遊戲的時代結束了，不能再恣意打鬧。我相信你感覺到了這一點。我看到了你的變化，你也看到了我的變化。我會懷念我的大男孩，同樣也喜愛現在的這個男人，更加敬重他，他一定會成為我心目中的那種男人。我們不再是兩小無猜的玩伴，但會成為兄妹，一生相互依戀，相互幫助，對嗎，勞瑞？」

　　勞瑞沒有說話，低頭接過喬遞出的手，在自己臉上貼了一會兒，感覺自己從年少輕狂的黑洞中爬出，兩人的情感，昇華為一種美好、牢固的友誼。喬不想回家後的重逢變得感傷，打趣道：

　　「我都不敢相信，你們兩個小毛孩竟然成家立業了。想想好像就在昨天，我還幫著艾美系圍裙，你討厭時我揪你的頭髮。天啊，時光過得真快！」

　　「其中一個小毛孩比你還大，你不能像個老太太一樣大發感慨。不謙虛地說，我現在是個『穩重的紳士』，裴果提是這樣誇大衛的，^①等見到艾美，你會發現她其實是個早熟的孩子。」勞瑞說道，喬母親般的絮叨逗樂了他。

　　﹛① 裴果提和大衛均為狄更斯小說《大衛·科波菲爾》中人物。﹜

　　「說到年歲，你稍長一點，說到情感，我比你成熟得多，特迪。女人向來如此，過去的一年過得不易，我覺得我都四十了。」

　　「可憐的喬，我們丟下你獨自苦撐，自己跑去尋歡作樂。你是老了些。這兒有一條皺紋，這兒還有一條。你不笑時，眼睛就透著悲哀，剛剛我碰到靠墊，覺出上面還有淚滴。你承擔了太多，而且是隻身一人。我實在太自私了！」勞瑞揪著自己的頭髮，懊喪萬分。

　　喬翻過那個暴露了內情的靠墊，努力做出笑臉說道：「不是的，有父親母親幫我，還有兩個可愛的寶寶哄我開心，想到你和艾美平安、幸福，我就覺得家裡的事情沒那麼難。有時，是有些孤獨，但我敢說這對我有好處，而且……」

　　「你永遠不會再孤獨，」勞瑞打斷了她的話，一手攏住她，好像要屏障一切人間苦痛，「艾美和我不能沒有你，你得來教會這兩個『毛孩子』如何料理家務，事事都有你的一半，就像往日一樣，讓我們寬慰你，人人都快快活活，相親相愛。」

　　「只要不添累贅，當然好了。我已經開始覺得年輕了，你一回來，我的所有煩惱好像都消失不見。你從來都讓我感到寬慰，特迪。」喬把頭靠在勞瑞肩膀上，就像幾年前貝絲病倒，勞瑞要她拿他當個依靠一樣。

　　他低頭看看她，不知她是否還記得那一刻，喬悄悄笑了，好像他一回來，她的煩惱果真煙消雲散。

　　「你還是那個喬，哭著哭著又笑了。看你怪模怪樣的。想什麼呢，老太太？」

　　「我在想你和艾美如何相處。」

　　「一對天使唄！」

　　「那是當然，不過誰聽誰的呢？」

　　「不怕告訴你，眼下我聽她的，至少我讓她這樣認為，你知道，她為此很開心。慢慢地，我們會輪流坐莊，據說，就婚姻而言，權利得減半，責任得翻番。」

　　「如此開頭，也會如此繼續，艾美會一輩子都管著你。」

　　「好吧，她做起來細聲細氣的，我其實也不介意。她這種女子知道如何駕馭別人。實際上，我倒喜歡這一點，她能把人像一束輕紗一樣柔和地纏繞在手指上，還讓你覺得欠了她的情分。」

　　「那我就開心地等著看一個懼內的大丈夫好了。」喬揚起手歡呼道。

　　有趣的是喬看到勞瑞挺起胸來，對這個暗示報以男人的哂笑，一副「高大威猛」的樣子說道：「艾美很有教養，不會這樣的，我也不是個窩囊的男人。我的妻子和我尊重自己，也相互尊重，決不會蠻橫不講理，或者吵成一團。」

　　喬喜歡他這樣子，覺得這番宣示恰到好處，不過看到大男孩轉眼變成了男子漢，歡喜之中又摻雜了些遺憾。

　　「沒錯兒的。艾美和你從不像我們過去那樣吵嘴。她是太陽我是風，像那則寓言中所講，太陽更知道怎樣對付人，你知道的。」

　　「她能把你吹得東倒西歪，也能溫暖你，」勞瑞笑了，「我在尼斯就領教過了！說實話，那比你任何一次責駡都厲害多了，當頭棒喝啊。等以後我從頭講給你聽，她不會說的，因為她剛剛吼過，她看不起我，為我感到羞恥，轉臉就愛上這個討厭的傢伙，不管他百無一用，乾脆就嫁了。」

　　「太糟糕了！好吧，如果她欺負你，趕緊告訴我，我來保護你。」

　　「看來我好像有此必要，對吧？」勞瑞裝模作樣地說道，剛端起的架子忽然一變為狂喜，只聽艾美在外面呼喊著，「她在哪兒？我親愛的喬在哪兒？」

　　一大家子人列隊進門，又是一通擁抱和親吻，費了半天工夫，三位漫遊者終於落座，任人觀瞧和歡呼。勞倫斯先生，像以往一樣健旺，滿面慈祥，一如勞瑞和艾美，這次海外之旅讓他變化很大，那份固執似乎不見了，老派的斯文再經修煉，比先前更多了和藹。人們高興地看他眉開眼笑地一口一個「我的孩子們」，招呼那一對新人。更高興看到艾美對他又敬又愛，一副乖乖女的樣子，贏得了老人家的心。最讓人開心的是，勞瑞周旋於二人之間，仿佛看不夠這幅動人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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