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34)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三四

　　勞瑞來得很快，信件同時寄給他們二人，但他人在德國，耽誤了幾天。讀過信後，他立即整理行囊，告別一起遠足的夥伴，動身去兌現他的承諾，心中五味雜陳，有喜，有悲，有希望，有猜疑。

　　他很熟悉沃韋，船剛靠上小碼頭，他就匆匆沿著湖岸趕往拉圖爾公寓，卡羅爾一家寄宿在這裡。公寓服務生遺憾地告知，這一家子出門去湖邊散步了，不過等等，那位金髮小姐可能是在城堡花園。如果先生肯屈尊坐等，她一會兒就會露面。但先生「一會兒」也不肯耽誤，不等服務生把話說完，他已經離開自去尋找那位小姐。

　　怡人的老式花園坐落在美麗的湖濱，栗樹在頭頂上沙沙作響，四處爬滿常春藤，黝黑的塔樓拖了長長的影子，倒映在陽光明媚的水面上。在厚厚的矮牆一角有一張長椅，艾美時常來這裡讀書或畫畫，或者靠眼前的美景來排遣憂愁。那天她就坐在這裡，一隻手支著頭，目光遲滯，思念家鄉，想念貝絲，琢磨勞瑞為什麼還不到來。她沒有聽見他穿過前面庭院的腳步聲，也沒有看見他在地下步道通向花園的拱廊處停下來。他在那兒站立片刻，重新打量她，見到了從沒有人見過的艾美性格中溫柔的一面。她的一切都無聲地暗示著愛和悲傷，腿上潦草的書信，系在頭髮上的黑絲帶，神色中女子特有的悲傷和隱忍，甚至脖頸上系的小烏木十字架都引起勞瑞的憐愛，是他送給她這個十字架，艾美把它當作了唯一飾物。如果他還在疑慮將會受到怎樣的接待，當她抬起頭看到他時，這些疑慮就完全打消了，她丟下手中的一切，向他跑來，用一種明白無誤的口吻顯示了愛與盼望：

　　「哦，勞瑞，勞瑞，我知道你會來看我！」

　　他們站在一起，一時間默默無語，當黑髮少年低下頭來，護住金髮披散的麗人時，艾美感到，無人能像勞瑞一樣撫慰她，激勵她，勞瑞認定艾美是世界上唯一能夠替代喬，給她幸福的女子。他沒有告訴艾美這些，但艾美並不失望，兩人心心相印，都很快樂，無須再去告白。

　　過了一會兒，艾美走回去坐下，趁她揩抹眼淚，勞瑞幫她收拾起散落的紙張，眼前一封封讀得皺巴巴的書信，還有那些別有寓意的速寫，心知這是關於未來的好兆頭。他在艾美身邊坐下，艾美不免又覺羞澀，想起剛剛迎接他時那種衝動，臉紅得像玫瑰。

　　「是我情不自禁，我只覺得孤獨、悲傷，看到你太高興了。一抬頭，見你就在那裡，剛才還怕你不會來了呢。」她盡力想說得自然些，但還是掩飾不住那份激動。

　　「我聽到消息就趕來了。失去可愛的小貝絲，我本該說些什麼寬慰你，但只覺得，只覺得……」他吞吞吐吐，突然也忸怩起來，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他想讓艾美的頭靠在他肩頭，放聲痛哭一場，但他不敢，只有抓起她的手深情地捏了捏，勝過了千言萬語。

　　「不用說什麼，這已經讓我好多了。」她輕輕地說，「貝絲現在很好，很快樂，我不能指望她回來，我害怕回家，雖然我盼著見到他們。我們不說這個了，一說我就想哭，我想好好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時光。你不必馬上回去吧，對嗎？」

　　「只要你希望，我就不走，親愛的。」

　　「希望，我太希望了。姨媽和弗洛對我很好，但你更像家中的一員，你能住些日子，對我是莫大的安慰。」

　　艾美的話語和神情，看上去就是個心事很重的想家的孩子，勞瑞不再忸怩，遂了她的意願，安撫她，和她愉快地交談，這些正是她熟悉和需要的。

　　「我的小可憐，看你這麼悲傷，會生病的！讓我來照顧你，不要再哭了，起來，我們一起走走，風有點涼，不能坐著不動。」勞瑞用艾美喜歡的半愛撫半命令的口吻說道，他為艾美系好帽子，讓她挽起自己的胳膊，在新葉滿枝的栗樹下，沿著陽光灑下的小徑踱來踱去。勞瑞只覺步履輕鬆，艾美很高興有強壯的臂膊可以依靠，熟悉的面孔對她微笑，親切的聲音獨自與她愉快交談。

　　這座古老的園子不知蔭庇了多少戀人，倒像是專為他們而設，陽光和暖，人跡罕至，只有高高的塔樓俯瞰他們，廣闊的湖面，碧波粼粼，帶走了他們的說話聲。這一對新人邊走邊談，要麼靠在牆上休息，享受此情此景，此時此地的甜美，不覺已過了一個小時，直到煞風景的晚餐鈴聲催促他們離開，艾美覺得，她似乎卸下了孤獨和悲傷的重負，把它們留在城堡花園裡。

　　卡羅爾太太看看女孩的臉色，心下恍然有悟，不免驚歎：「我可是明白了——這孩子一直惦記著小勞倫斯。天啊，我想都沒想到過！」

　　這位好心的太太嘴很嚴，一字不提此事，也沒有流露出心知肚明的跡象，不過她熱切地邀請勞瑞住下來，還求著艾美答應留他陪伴，總比獨處對她更多好處。艾美堪稱溫良的典範，由於姨媽忙於應付弗洛，朋友自然交由她來招待，種種殷勤，遠勝過往昔。

　　在尼斯時，勞瑞懶懶散散，艾美不時責怪他。來到沃韋，勞瑞從不偷閒，總是興致勃勃地散步、騎馬、划船或學習，艾美仰慕他所做的一切，追隨其後，能走多快走多快，能跟多遠跟多遠。他說變化是源于氣候，艾美也不反駁，樂得為自己的身心恢復找個藉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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