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世界名著 > 小婦人 | 上頁 下頁 |
| 一三二 |
|
|
|
▼第四十一章 學習忘卻 勞瑞確實從艾美的說教中受益,當然,直到很久之後,他才承認這一點。男人很少會承認的,逢到女人規勸,提出建議,大丈夫通常不會屈尊受教;除非他們能說服自己,覺得這些建議正是自己的意思,這樣他們便可能採納。一旦建議有效,先要從小女子那裡分去一半功勞;如果落空,就大度地讓出全部責任。勞瑞回到爺爺身邊,規規矩矩陪伴了幾個星期,老爺子隨後稱尼斯的氣候明顯改善了他的狀況,不妨再去走走。這位年輕人巴不得如此,但平白領受一通責駡,幾頭大象也把他拖不回去了,丟不起這個人啊。每當重回尼斯的願望變得很強烈時,他就會默念讓他刻骨銘心的那幾句話,「我看不起你。」「何不做出一番事業,讓她愛你呢?」堅定自己原地不動的決心。 勞瑞思考再三,終於承認自己自私並怠惰,但話雖如此,男人一旦創深痛劇,難免有各種各樣的古怪舉動,直到他平靜下來。他覺得那段受傷害的感情現在已經死了,雖然心底埋下沉痛,卻也沒有必要戴上黑紗到處張揚。喬不會愛他,他可以做些事情來證明女孩子的拒絕不會毀了他的生活,轉而贏得尊重和欽佩。他本來就想施展一番,艾美的建議其實多餘。他只是一直在等待,直到體面掩埋了那段受傷害的感情。做過這些,他覺得自己已經準備好「收拾起破碎的心,繼續負重前行」。 如同歌德,或悲或喜都在歌中宣洩,勞瑞決定用音樂來哀悼他悲愴的愛,並譜寫一首安魂曲來糾纏喬的靈魂,融化每一位聽眾的心。老爺子再次察覺他躁動不寧,鬱鬱寡歡,逼迫他出門散心,於是,勞瑞來到了有些音樂界朋友在的維也納,決意在這裡嶄露頭角。但無論是由於悲愴太過深廣,無法在音樂中表現,還是音樂太過空靈,難以昇華人世間苦難,他很快發現,安魂曲目前非他能力所及。顯然,他的心思不在工作狀態上,種種想法還有待澄清。他發現自己在譜寫哀怨的旋律時,往往哼出舞曲的曲調,生動再現尼斯的聖誕晚會情景,特別是那位矮胖的法國人,只得暫時停下了他的悲情創作。 然後他又嘗試歌劇,萬事開頭,似乎一切都有可能,但又碰到了意想不到的困難。他想以喬為原型塑造劇中的女主人公,不免去回憶愛情的溫馨往事和浪漫情境,為自己提供素材;但似乎還在惱怒姑娘的乖張,滿腦子想到的都是喬的古怪、毛病和衝動,只表現她了感情粗糙的一面——頭上裹著大頭巾拍打墊子,用沙發靠墊設置壁壘,像古米治太太一樣對他的熱情潑冷水,用難以抵擋的大笑攪了他辛苦塗抹的憂鬱畫像。無論如何,他無法把喬塞進劇中,只能放棄,歎息道:「願這姑娘走運,太能折磨人了。」又揪揪自己的頭髮,作曲家走神時都會這樣。 他環顧四周,想找出另一個不那麼難纏的少女,在旋律中傳至不朽,此時,記憶中浮現出另一個隨時樂於助人的小精靈。她有多種形象,但每個都披了一頭金髮,在縹緲的煙雲籠罩下,浮現在他的腦海中,周遭是些龐雜的迷人影像,有玫瑰、孔雀、白色矮種馬和藍絲帶。他沒有給這個自命不凡的小精靈命名,但決定把她作為女主人公,越來越喜歡她;這倒真有可能,因為他賦予了她陽光下的所有才華和風雅,還護送她毫髮無損地經受了會毀滅世間任何女子的種種磨難。 靈光乍現,他下筆流暢,一段時間裡進展很順利。但漸漸地,作品失去了它的誘惑,他也忘記了譜曲,常常執筆坐在那裡陷入沉思;或在這座美麗的城市裡漫步,指望獲得一些新的構思,順便清醒這個冬天裡有些浮躁的頭腦。他做得很少,但想得挺多,意識到內心正在不由自主地發生某種變化。「也許是我的天賦正在醞釀,即將沸騰,我且等它醞釀,看看會有什麼結果。」他自忖道,但始終懷疑,此事無關天賦,不過是些更普通的東西。不管怎麼回事吧,它的醞釀總歸有其用處,因為他越來越不滿足於自己懶散的生活,渴望全身心地投入一些真實的和嚴肅的事業,最後得出一個明智的結論,並非每個愛樂者都是作曲家。他從莫紮特一部大型歌劇在皇家劇院的精彩演出中歸來後,瀏覽了一遍自己的歌劇,彈奏了幾個最好的部分,呆坐下來凝視門德爾松、貝多芬和巴赫的半身塑像,後者也親切地凝視他。然後,他突然一張張撕碎了他的樂譜,隨著最後一張從他手中飄落,他冷靜地對自己說: 「她說得對!才華與天才無關,才華成就不了一個天才。這場音樂會打消了我的驕矜,就像羅馬打消了她的驕矜,我再也不想自欺欺人。現在,我該怎麼辦?」 這似乎是一道無解的難題,勞瑞開始希望他必須靠每日勞作來謀生。這回倒是一次「自甘墮落」的好時機,如他曾經明確表達的那樣——他有大把的錢,無所事事,而據說魔鬼樂意招募那些富足和懶惰的人手。可憐的年輕人從外到內都遇到種種誘惑,但他應對得很好;畢竟,他不僅珍惜自由,更珍惜誠實和信任,他對爺爺做了承諾,也希望能夠直視愛他的女人的眼睛,說出「一切都好」,這些都保證了他的安全和堅定。 某個格倫迪太太很可能會說:「我才不信,男孩就是男孩,年輕人總有荒唐的時候,不種麥子,偏要種稗草,女人別指望有什麼奇跡。」我要說,格倫迪太太,你可以不信,但女人確實創造了許多奇跡,這是千真萬確的,我相信她們如果拒絕附和此類說法,甚至可以為男人樹立更高的標準。男孩就是男孩,時間越久越好,年輕人如果非要喜歡稗草,就去喜歡好了。但母親、姐妹和朋友們能夠看護莊稼,保證長出的稗草不會毀了一季的收成,他們相信,而且表明了這種信念:恪守美德是可能的,男人因此成為良善女子眼中最具男性氣質的人。即使這是女性的一種錯覺,也讓她們去陶醉吧。倘非如此,生活中一半的美和浪漫都會消失,這種悲觀的預感將打消我們對勇敢、溫柔的小男孩的全部信任,他們更愛的其實不是自己,卻是他們的母親,而且並不羞於承認這一點。 勞瑞以為,需要他全身心搭上多年時間,才能忘卻對喬的愛,但他大為吃驚的是,每一天過去,事情都變得更容易些。起初他不肯相信,生自己的氣,覺得難以理解,但是人心很奇妙,常常自相矛盾,時間和自然會做好該做的事,不以我們的意志為轉移。勞瑞的心不再刺痛,傷口以他驚訝的速度持續癒合,他發現自己不是在試圖忘卻,而是要努力記住。他不曾料到這一層轉折,也沒有做好準備。他厭惡自己,驚詫自己的變化無常,對遭受巨大打擊後自己竟然能這麼快地恢復過來,既覺得沮喪,又有某種解脫感。他仔細撥弄已消失的愛情的餘燼,但無法燃起熊熊大火。只有一些火苗自在地跳躍,讓他感到溫暖,而不是燥熱,他不得不承認,少年人的癡狂正在消退,內心慢慢平靜下來,非常溫柔,殘存的一點悲傷和怨憤,肯定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消失不見,留下兄妹般的情誼,直到永遠。 當「兄妹」這個詞在他的腦海中閃現,他笑了,朝著面前的莫紮特的畫像望去—— 「是啊,他是一個偉大的人,娶不到人家的姐姐,就娶了妹妹,過得很幸福。」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只是想了想,片刻之後他吻了吻手上小小的舊戒指,自言自語道:「不,不會的!我沒有忘記,永遠忘不掉。我再試試,如果失敗,算了,那就……」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