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13)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一三

　　這番話充滿火藥味。勞瑞呆呆地望著她，好像不知道該如何是好，然後猛然轉身，用絕望的口氣說：「總有一天你會後悔的，喬。」

　　「噢，你要去哪兒？」她喊道，因為他的臉色嚇壞了她。

　　「去死！」這也算丟下一句寬慰。

　　有那麼一刻，看他躍下河堤朝河邊奔去，喬的心跳戛然而止，但種種愚蠢、罪惡或痛苦，等閒不會害得年輕人去尋死覓活。勞瑞不是那種禁不起失敗的弱者。他沒想誇張地表演投河自盡，只是下意識地把帽子和外套扔進他的小船，然後用盡全力操槳划船，速度之快，超過了他任何一次比賽。喬長出一口氣，扣緊的雙手鬆開，目送這個試圖擺脫心中苦痛的可憐人。

　　「這樣也許好受些，回家時，他會平靜下來，感到懊悔，可我不敢再去見他。」她說道，慢慢走回家，一路覺得自己好像扼殺了一些純情的東西，把它深埋在枯草敗葉之下。

　　「現在我得去見勞倫斯先生，請他對我的可憐的大男孩和善些。但願他會愛上貝絲，也許有一天會的，但我怎麼開始覺得我誤解她了。哦，天哪！女孩子為何喜歡有戀人卻又拒絕他們？這太糟糕了。」

　　她確信沒有人比自己更合適做這件事，於是徑直去見勞倫斯先生，坦陳了這個傷心的故事，然後崩潰了，為自己的不近人情哭得天昏地暗，善良的老爺子雖然失望至極，卻也沒有一句責備。他實在很難理解一個女孩如何能夠不愛勞瑞，希望她可以回心轉意，但他比喬更清楚，愛是不能勉強的，他難過地搖搖頭，只想帶他的孩子走出傷害，因為更令他不安的，倒是勞瑞這個小冒失鬼離去時對喬說的那番狠話，雖然他不會承認這一點。

　　勞瑞回到家時，筋疲力盡，但已經冷靜多了，爺爺淡然地招呼他進門，沒事兒人一般地堅持了一兩個小時。暮色中，爺倆坐在一起，他們本來都很享受這段時光，但此時老人卻很難像往常一樣隨意聊天，年輕人就更難細聽對他一年來成功的誇獎，對他來說，這一年純屬愛的徒勞。他終於忍耐不下，走開坐到鋼琴前開始彈奏。窗戶是敞開的，喬與貝絲一起在花園裡散步，這一回她對音樂的體悟，要比妹妹更深刻，勞瑞彈奏的是貝多芬的《悲愴》奏鳴曲，以往從來沒有如此動情地彈奏過。

　　「我要說，彈得很好，但是太憂傷了，我都要落淚了。小夥子，彈點歡快的。」勞倫斯先生說，老人一顆慈祥的心充滿悲憫，他想表達，又不知該如何去做。

　　勞瑞的樂調突然轉向活潑，急促地彈了幾分鐘後，本來還會勇敢地彈到曲終，結果聽見馬奇太太在短暫的間歇中喊道：「喬，親愛的，回家吧，我需要你。」

　　這正是勞瑞想要說的話，卻有不同的含意！勞瑞聽著，一陣恍惚，琴聲結束在分解和絃上，音樂家靜靜地坐在黑暗中。

　　「忍不住了。」老爺子咕噥道。他站起身，摸索著走向鋼琴，深情地把手搭在勞瑞寬寬的肩膀上，像女人一樣溫柔地說：「我清楚，孩子，我都清楚。」

　　片刻沉默後，勞瑞厲聲問道：

　　「誰告訴你的？」

　　「喬親口說的。」

　　「那就是結束了！」他不耐煩地甩開爺爺的雙手，儘管感謝爺爺的安慰，但男人的自尊讓他無法忍受另一個男人的憐憫。

　　「別急。我想說一件事，然後就結束吧。」勞倫斯先生異常溫和地回答，「也許，你現在不想待在家裡了？」

　　「我才不會從女孩那裡逃開。喬也不能阻擋我去見她，我就待在家裡，想待多久待多久。」勞瑞一副倔強的口吻。

　　「你要還是我眼裡的紳士，就不必如此。不錯，我很失望，但喬也只能如此，你唯一能做的，就是離開一段時間。你願意去哪裡？」

　　「隨便好了。我還有什麼可在乎的。」勞瑞站起身，一陣狂笑，聽得爺爺心驚。

　　「像個男人一樣面對，看在上帝的分上，不可魯莽行事。何不按計劃出國，讓事情過去呢？」

　　「我做不到。」

　　「你當時鬧著出國，我也答應了，只要你讀完大學。」

　　「可我並沒打算孤身一人！」勞瑞快步走過房間，幸好爺爺沒有看到他的那副表情。

　　「我沒要你一個人出國。有人準備好也願意陪著你，天下之大，隨便去哪裡。」

　　「是誰，先生？」勞瑞停下來傾聽。

　　「我自己。」

　　勞瑞疾步返回，伸出手，聲音沙啞地說：「是我自私透頂，但是，你知道，爺爺……」

　　「上帝保佑，是的，我知道，我經歷過這一切，一次是我年輕的時候，然後是你父親。現在，孩子，親愛的，安靜坐下來聽聽我的計劃。都已經安排好了，說走就可以走。」勞倫斯先生說，抓住年輕人，好像生怕他會像他父親此前那樣掉頭離去。

　　「好吧，先生，有什麼計劃？」勞瑞坐下來，面容和語氣都顯得無精打采。

　　「倫敦有些生意往來。我的意思是要你去照看一下，當然我自己來做也行，這裡的事情可以放心交由布魯克管理。我的那些合夥人幾乎什麼都做了，我只需守著攤子等你來接替，此後隨時都能放手。」

　　「可你討厭旅行，先生。你上了年紀，我不能要你陪我長途跋涉。」勞瑞說，他很感激爺爺的成全，但真要出國的話，他寧願隻身前往。

　　老爺子很清楚他的心思，他想阻止的，也正是這一點，勞瑞當下的情緒使他確信，聽憑孫兒自行其是實在很不明智。因此，他壓抑下自己想到家中的種種舒適而油然生出的遺憾，決絕地說：

　　「上帝保佑，我還沒老到不能動彈。我很喜歡這個主意。這對我有好處，我這把老骨頭也不會顛散了架，現在出門容易，跟坐在家中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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