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05)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〇五

　　十二月

　　我的貝絲寶貝：

　　這封信寫得潦草，我是直接寫給你的，想著可能會逗你開心，順便瞭解我的近況，雖然風平浪靜，但也怪有趣的，哦，讓人歡快！在經過艾美稱之為「艱苦卓絕」的一番努力之後，就通過授課培育智力和道德而言，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開始抽芽，細嫩的枝條開始按照我的願望舒展開。對我來說，學生不像蒂娜和小男孩們那麼有趣，但我盡心盡力，她們也都喜歡我。弗蘭茲和埃米爾這兩個小人兒天性活潑，正對我的脾氣，德國和美國精神交融，活力綿綿不絕。星期六下午是狂歡時間，不管是在家還是出外，因為晴朗的日子大家就會出門走路，就像學院的研究班一樣，有教授和我一起維持秩序，好玩極了！

　　我們現在是非常要好的朋友，我已經開始跟他上課了。其實並非有意，這一切的發生如此滑稽，我必須講給你聽。從開頭說起，一天，我經過貝爾先生的房間時，柯克太太喊住我，她正在那裡翻找東西。

　　「親愛的，你可見過這樣一個窩？過來幫我把這些書整理好，我把屋裡翻了個底朝天，想看看他把我不久前送給他的六塊新手帕都做了些什麼。」

　　我走進去，翻找之際，環顧四周，發現那確實是一個「窩」。到處堆了書和報紙，壁爐架上扔著一隻開裂了的海泡石煙斗，一支老舊的長笛，大概吹不響了，一隻禿尾巴的鳥兒毛羽蓬亂，在窗臺上嘰嘰喳喳地叫，一盒小白鼠裝飾了另一側的窗臺。手稿中放著半成品船模和亂糟糟的針頭線腦。髒兮兮的小靴子在爐火前烘著，房間裡隨處可見他一向溺愛，唯命是從的小男孩的痕跡。裡裡外外一番大搜查過後，找到了三塊丟失的手帕，一塊蓋在鳥籠上，一塊墨蹟斑斑，還有一塊被用作布墊，烤得焦糊。

　　「瞧瞧這位！」好脾氣的柯克太太笑道，把手帕丟進碎布箱中，「其他幾塊怕是給船模裝了帆索，手指傷了當紗布，或者做了風箏的飄帶。太糟心了，罵也罵不得。他整日懵懵懂懂的，人又厚道，怪不得孩子們欺負他。我答應幫他縫補漿洗，他又記不得把東西拿過來，一個疏忽，就是這般的亂七八糟。」

　　「我來幫他縫縫補補吧，」我說道，「累不著我，也不必告訴他。我很願意做，他待我可和氣呢，幫我拿信，借書給我看。」

　　所以，我幫他整理了房間，為他的兩雙襪子補上後跟，那已經給他奇特的針法縫得七扭八歪。沒人說什麼，我也不希望他發現，但上星期的一天，卻被他當場撞上。他在給別人上課，很有意思，我就想聽一聽，蒂娜不斷跑進跑出，門開著，我能聽見。我靠近門口坐著，手裡忙活快要補好的最後一隻襪子，想聽明白他對一個新來的學生的講授，無奈那學生和我一樣不開竅。女孩走了，我以為他也走了，房間裡如此安靜，我一副滑稽的樣子前後搖著，口中念念有詞地複述一個動詞，一聲歡叫引我抬頭張望，驀然發現貝爾先生靜靜地看著我，笑著，一邊示意蒂娜不要出賣他。

　　「原來這樣！」他說道，我停下來，像只呆鵝一樣盯著他，「你偷看我，我偷看你，彼此彼此，不過呢，我說話可能冒昧，你像（想）學德語嗎？」

　　「想啊，但是你太忙了，我又太笨。」我脫口說道，臉紅得像芍藥。

　　「哪兒的話！我們能擠出時間，也能找到感覺。晚上我會很高興地給你加一堂小課，因為你看，馬希校姐（小姐），欠債要還的。」他指著我的針線說，「沒錯！那些慈眉善目的女士背後傳話，『瞧這個呆子，他看不到我們做了些什麼，他從來不留意襪子後跟再沒有破洞，他以為紐扣掉了還會長出來新的，相信針線能自己飛動。』噢！我當然長了眼睛，而且看得很清楚。我有一顆心，知道感恩。來吧，不時到我這裡上上課，否則就讓這個仙女下凡的神話消失吧。」

　　當然，此番話說過，我也就無話可說，畢竟這是一次極好的機會。我認下交易，就這樣開始了。我上了四堂課，然後就陷入了語法泥沼。教授對我很有耐心，但對他肯定是一種折磨，有時他看著我，微露那種無可奈何的表情，我都拿不定主意該笑還是該哭。兩種方式我都試過了，眼看我抽抽搭搭，或者面露窘迫和悲哀，他會把語法書丟到地板上，掉頭走出房間。我覺得自己很丟臉，永遠被拋棄了，但一點也不怪他，我把作業胡亂收拾在一起，準備沖上樓去，哭個痛快，這會兒他又轉身回來，一臉的輕鬆愉快，好像我已經學業有成。

　　「好吧，我們換一種辦法，你和我，我們來讀讀Märchen^①，不再跟這本枯燥的語法書較勁，麻煩多多，還是扔到一邊去好了。」

　　﹛① 德語：童話。﹜

　　他話語溫和，那麼地循循善誘，在我面前打開了漢斯·安徒生的童話故事，這讓我越發羞愧，豁出去跟他上了這堂課，他看上去非常開心。我不再害羞，連滾帶爬（沒有別的詞能表達出來）地追隨他，磕磕絆絆地對付那些多音節詞，想起怎麼發音就怎麼發音，反正是使盡了渾身解數。當讀完第一頁，停下來喘口氣時，他雙手拍掌，由衷地喊道：「Das ist gut！^①進展順利！輪到我了。我用德語讀，注意聽。」他隨即張口，用他洪亮的嗓音誦讀那些語詞，聽著和看著都很享受。幸運的是，那故事是《堅定的錫兵》，你們知道，這故事挺離奇古怪的，所以，該笑時，我笑了，雖然有一半我都沒聽明白，可是我忍不住啊，他如此認真，我又如此興奮，這場面又實在太有趣了。

　　﹛① 德語：好極了。﹜

　　打那以後，我們相處得更融洽，現在我把課本讀得很流利，這種學習方式確實適合我，我可以體會蘊含在故事和詩歌裡的語法，就像用果凍裹上藥丸給一個人吃一樣。我很喜歡，他似乎也樂此不疲，他真的很好，不是嗎？我打算在聖誕節送他一些什麼，因為我不敢送錢。請媽咪給我些指點。

　　我很高興勞瑞看起來非常快樂，忙忙碌碌的，而且他戒了煙，頭髮也留長了。你瞧，貝絲比我更能管教他。我不嫉妒，親愛的，盡力而為吧，只是不要把他打造成聖人。恐怕失去了天性中的那點頑皮，我是不會喜歡他的。給他讀一些我的信。我沒時間寫太多，這樣也好。謝天謝地，貝絲一直都很安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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