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102)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一〇二

　　喬盯著手中的活計，冷靜地回答：「我想感受新鮮事物。心中躁動，渴望看到、做到、學到更多。我太沉溺於身邊的小天地了，需要振作精神，這個冬天正好空閒，我想飛得遠些，試試我的翅膀。」

　　「你想飛到哪兒去呢？」

　　「去紐約。昨天我想到個好主意，是這樣的，柯克太太曾經寫信給你，要你找一個正派的年輕人教她的孩子們，並幫著縫縫補補。很難找到合適的人選，但我想如果我去試試，應當能勝任。」

　　「天啊，去那間寄宿公寓裡幫傭！」馬奇太太看去很驚訝，但並沒有不高興。

　　「不是幫傭，柯克太太是你的朋友啊，她是天底下最善良的人，肯定讓我過得開心，我知道。她一家與外人來往不多，沒人認識我。認識也沒關係。這是一份正經工作，我不會為此感到羞恥。」

　　「我也不會。但是你的寫作呢？」

　　「有點變化對寫作會更好。我會看到、聽到新的東西，有新的想法，即使在那裡沒有太多時間，也能帶回大量素材供我瞎編。」

　　「我當然相信，不過你說走就走，這不是唯一的原因吧？」

　　「不，媽媽。」

　　「其他原因說給我聽聽？」

　　喬抬頭瞧瞧，又低頭看看，臉上浮起一片紅暈，吞吞吐吐地說：「或許有點虛榮，不該這麼說，不過，恐怕，可能是，勞瑞太迷戀我了。」

　　「很明顯，他開始在乎你了，那麼你就不在乎他嗎？」馬奇太太憂慮地問道。

　　「噢，不！我喜歡這個可愛的男孩，始終如此，而且引以為榮，說到其他，那是不可能的。」

　　「我很高興，喬。」

　　「為什麼，告訴我好嗎？」

　　「因為，親愛的，我覺得你們彼此不合適。作為朋友，你們很快樂，一會兒惱了，一會兒好了，讓我擔心的倒是，假如終身相伴，你們都會感到彆扭。兩人太像了，太在意自由，更不要說性子都急，主意又大，不容易幸福地廝守在一起，除了愛，這還需要無盡的耐心和寬容。」

　　「我正是這樣想的，又講不明白。你說他只是開始在乎我，我還覺得好點。惹他傷心會讓我很難過，不過我也不能僅僅出於感激就愛上這位討人喜歡的哥們兒，對嗎？」

　　「你能肯定他對你的感情？」

　　喬的臉更紅了，帶著女孩談起初戀時往往會有的快樂、驕傲和痛苦交織的表情回答道：

　　「我覺得是這樣的，媽媽。他其實什麼都沒表示，但他的神情說明了一切。看來我最好一走了之，別等事情發生。」

　　「我贊同這樣，只要能夠安排，你應該離開。」

　　喬似乎松了一口氣，停了一會兒，笑笑說：「莫法特太太要是知道了，該多麼驚訝你放任自流，會高興安妮還有希望呢。」

　　「哦，喬，天下母親各有各的管教方式，但希望總是相同的——只想看到自己的孩子幸福。梅格家庭和美，我對她的境況很滿意。我任你離開去享受你的自由，直到你疲倦了，只有到那時，你才會發現還有其他更美好的東西。艾美當下最讓我操心了，但她知道如何為人處世。至於貝絲，我沒別的奢望，但願她的身體會好起來。順便說一句，這一兩天，她看起來精神些了。你和她談過了嗎？」

　　「談過，她承認有些煩心的事，答應慢慢會告訴我。我也就不再追問，我想我知道其中的緣由。」喬向母親講述了這段故事。

　　馬奇太太搖搖頭，對此事顯然不作浪漫之想，她神情凝重，重複了自己的意見，為了勞瑞，喬應該離開一段時間。

　　「在計劃就緒之前，我們得對勞瑞守口如瓶，我會早些逃開，不等他明白過來，傷心難過。貝絲一定認為我是出門去消遣，也沒說錯，因為我不能和她談論勞瑞。但她可以在我離開後愛撫和寬慰他，打消他的綺想。他經歷過那麼多次諸如此類的小磨難，畢竟習慣了，很快就會忘記他的失戀。」

　　喬信心滿滿地說著，但她隱隱有一種不祥的預感，擔心這回的「小磨難」要比此前種種來得更嚴苛，擔心勞瑞難以一如既往，瀟灑地面對此番「失戀」。

　　全家人圍坐商討了這個計劃，一致贊同，柯克太太也欣然接受了喬，答應為她營造一個舒適的家。教書所得使她可以自立，閒暇時從事寫作也可能賺到錢，新的環境和社會既是有益的，又令人愉悅。喬喜歡這種前景，只想立即動身，她天性不安分，又喜好冒險，家中這一方天地，對她來說越來越狹小了。一切安排妥當後，她心懷恐懼，顫抖著將事情說給勞瑞，想不到勞瑞異常平靜地接受了。他近來比往日嚴肅，卻也仍然開朗，有人開玩笑說他揭開了新的篇章，他持重地回答道：「是這樣的，而且還會不斷出新。」

　　勞瑞的美德恰趕上此時發作，這讓她放鬆下來，喬倍感欣慰的是，貝絲似乎也歡快多了，喬只希望這樣對大家都好。

　　「有一件事我要托你多加關照。」離家的頭天晚上，喬說。

　　「你是說你的書稿？」貝絲問道。

　　「不，是我的大男孩。對他好些，你會嗎？」

　　「當然會的，但我填補不了你的位置，他會想你想得憂傷。」

　　「這傷害不到他，所以記住，我把他交給你，纏著他，寵著他，管教他。」

　　「看在你的分上，我盡全力好了。」貝絲答應道，不明白為什麼喬的眼神有些怪異。

　　勞瑞來送別時，意味深長地低聲說：「沒有用的，喬。我的目光不離你左右，當心你在做的事，不然我會趕去帶你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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