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91)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九一

　　艾美由著姐姐自行其是，自己也沉浸在歡娛中。都鐸先生的叔叔娶了一個英國女人，是在世勳爵的第三代堂表親，艾美對此家族非常景仰，她儘管生在美國長在美國，卻依然看重王親貴胄，早年對國王的不被認可的忠誠，至今仍然縈繞於國人心中，幾年前，一位王室的金髮少年到訪，曾在這個太陽之下最民主的國家引發了騷動^①。就像兒子長大後對專橫的小母親的愛，母親想盡辦法掌控他，遇到反抗，也只能責駡一番送他出走。艾美這邊，與英國貴族的遠房親戚相談甚歡，但即使如此，也沒有讓她忘記時間，預定的鐘點一到，她便老大不情願地從這個貴族社會抽身，急忙去尋找喬，只希望不會看到她這位無可救藥的姐姐又鬧出什麼情況，讓馬奇家族丟人。

　　﹛① 1860年，英國王室的阿爾伯特·愛德華王子（即後來的愛德華七世）訪問美國，引起極大轟動。﹜

　　情況本來可能更糟，但在艾美看來，已經夠可以了。只見喬坐在草地，身邊圍著一群男孩子，盛裝的裙擺上臥了一隻四爪髒兮兮的狗，自己只管向仰慕她的聽眾大談勞瑞的逸事。一個小孩用艾美心愛的陽傘戳海龜，另一個就著喬最好的一頂女帽吃薑餅，第三個戴了她的手套玩球，所有人都歡蹦亂跳。當喬收拾自家毀損的財產準備離開時，身邊的小跟班兒們紛紛央求她下次再來：「聽你講勞瑞的笑話太逗了。」

　　「都是些陽光男孩，對嗎？見過之後，我覺得自己又年輕爽利了。」喬說道，一路走著，兩手放在身後，一是出於習慣，再就是為了掩飾玷污了的陽傘。

　　「你幹嗎老是躲著都鐸先生？」艾美問道，明智地避免評論喬邋遢的外表。

　　「不喜歡他，愛擺架子，冷落姐妹，讓父親操心，還對他的母親出語不敬。勞瑞說他很靈光，可我沒覺得他是個理想的朋友，不想搭理他。」

　　「至少你可以客氣些啊。你只冷淡地點一點頭，對湯米·張伯倫就禮貌得不行，又是鞠躬，又是微笑，他父親就是個開雜貨店的。你把點頭和鞠躬的對象顛倒個順序，那就對了。」艾美責備道。

　　「我才不會呢。」喬回答，「我不喜歡，不尊重也不仰慕都鐸，儘管他祖父的叔伯的侄子的侄女是勳爵的第三代堂表親。湯米貧窮、羞澀、善良、聰明。我認為他很好，並想表明這一點，因為他是位紳士，儘管要和牛皮紙袋打交道。」

　　「懶得跟你爭。」艾美開口說。

　　「才不是呢，親愛的。」喬打斷她說，「我們都和藹些，然後在這裡留張名片吧，金斯一家顯然出門了，謝天謝地。」

　　家庭名片留下，姑娘們繼續前行，到得第五家，得知小姐們不克分身，喬再一次謝天謝地。

　　「現在，我們還是回家吧，馬奇阿婆今天就免了。何時想去，一抬腿就可以到的，像這樣穿著我們壓箱底的衣服，一路走下去，塵灰撲面，人也頂不住，心裡也煩，真的很悲慘。」

　　「隨你怎麼說。馬奇阿婆喜歡我們像模像樣地正式登門拜訪。只是一點小事情，但她能從中得到快樂，我相信這給你的衣裝帶來的損害，連那幾條肮髒的狗和一堆男孩子的一半都不到。低頭，讓我把你帽子上的麵包屑撣掉。」

　　「艾美，你可真甜！」喬說著，懊喪地看看自己一身亂糟糟的打扮，瞥一眼妹妹仍然簇新、整潔的衣服，「我希望隨便動一動，就能取悅眾人，像你一樣。我巴不得這樣做，可這太耽誤時間了，我等著有機會給他們行個大大的方便，小事情上就馬虎些吧，我想，總有一天，他們會交口稱讚。」

　　艾美笑了，隨即消了氣，帶著母性的口吻說：「女人應該學會討人喜歡，特別是貧窮的女人，她們沒有其他方式回報別人的善意。要是你能記住這點，照著去做，你會比我更受歡迎，因為你比我優秀多了。」

　　「我是個脾氣古怪的老古董，從來如此，但我承認你是對的。不過對我來說，我要是不喜歡一個人，哪怕讓我去為他流血拼命，也比低頭討好他容易些。好惡太分明，是不是很糟糕？」

　　「不能掩飾自己的情緒才更糟糕。可以說，我和你一樣不喜歡都鐸，但我沒必要說給他聽。你也是如此，他不招人待見，你把自己也弄得討人嫌，又有什麼用。」

　　「我倒是認為，女孩子不喜歡哪個小夥子，就應該有所表示，除了舉止之外，還能怎樣表示？說教沒用的，和特迪打交道讓我明白這一點，很是傷心。但耍些小花招，一言不發就可以影響他，只要可以，我們也不妨這樣來影響他人。」

　　「特迪出類拔萃，不能拿來比對其他男孩。」艾美斷然言道，讓這位「出類拔萃的男孩」聽見，想必會笑岔了氣，「如果我們貌美如花，或者有錢有勢，還可能成就點什麼，但面對一幫年輕紳士，因為不喜歡就愁眉苦臉，而對另一幫人，因為喜歡就眉開眼笑，沒有什麼用的，只會給人認作乖僻，清教徒一般。」

　　「所以，我們要認可那些討厭的事討厭的人，只因為我們不是美女和富翁嗎？這倒是一種有趣的道德觀。」

學達書庫(xuod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