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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


  ▼第二十六章 藝術嘗試

  需要很長時間,人們才會明白能者與天才的區別,尤其是那些志向遠大的少男少女。艾美歷經磨難後,方始認識到這一點,她把熱情誤認為靈感,以青年人的膽大妄為嘗試了藝術的每一個分支。很長一段時間,「泥餅」生意消歇下來,她全身心地投入到精妙的鋼筆畫上,顯示出不凡的品位和技巧,優雅的手工作品討人喜歡又有利可圖。但她的眼睛疲勞過度,只能丟下鋼筆和墨水,轉而大膽嘗試烙畫。

  這番心血來潮沒結沒完,全家始終生活在對火災的恐懼中,木頭燃燒的氣味時時彌漫在房子裡,閣樓和棚子裡不斷發散出煙霧,熾熱的火鉗四下裡亂丟,為了防火,門口總要擺上一桶水和一隻鈴鐺,漢娜才敢上床去睡覺。拉斐爾的臉被任性地烙在擀面板的底部,巴克斯①被烙在啤酒桶的頂端,糖桶的蓋子上裝飾著一個吟唱的小天使,還有一段時間,描畫羅密歐與朱麗葉的嘗試保證了引火柴的供應。

  ﹛① 希臘神話中的酒神。﹜

  對於燒傷的手指來說,從火到油就是一種自然的過渡,艾美掉頭又興致勃勃地沉溺於繪畫。一位藝術家朋友將他不要的調色板、畫筆和油彩丟給她,經她一番塗抹,就變幻出陸地或大海上從未見過的田園和海洋景色。她那牲畜模樣的龐然大物准會在農業博覽會上獲個獎牌,而船舶驚險萬狀的顛簸,如果不是艾美全然無視所有已知的造船和索具規則,讓人第一眼看去就笑到抽搐,本來會讓深通航海的觀者暈船。在畫室一角盯著你的黝黑的男孩和黑眼睛的聖母馬利亞,意味著牟利羅①;臉上油膩膩的棕色陰影,隨手描上花哨的條紋,倫勃朗②;豐滿的女子和水腫般的嬰兒,魯本斯③;透納④則體現在藍色雷霆、橙色閃電、棕色雨霧和紫色雲彩匯成的風暴中,中間潑一團番茄色,可能是太陽或者浮標、水手的襯衫或者國王的袍子,隨便觀者怎麼理解了。

  ﹛① 牟利羅(1617—1682),西班牙巴洛克時期的畫家。﹜
  ﹛② 倫勃朗(1606—1669),荷蘭著名畫家。﹜
  ﹛③ 魯本斯(1577—1640),佛蘭德斯畫家,巴洛克藝術代表人物。﹜
  ﹛④ 透納(1775—1851),英國風景畫家。﹜

  木炭條肖像緊隨其後,全家人的樣貌掛成一排,粗野、蒼老,像是剛從煤倉裡召喚出來。換作柔和的蠟筆素描,看起來要好一些,畢竟與本人相似,艾美的頭髮、喬的鼻子、梅格的嘴巴和勞瑞的眼睛被評價為「像極了」。接著她又回頭擺弄陶土和石膏,熟人的形象鬼魅一般出沒在房間的各個角落,或者從壁櫥的架子上滾落,砸到人們的頭上。孩子們被引誘去當模特,他們前言不搭後語地描述艾美的稀奇古怪,直到艾美小姐被人視為一個年輕的女妖。不過,一次不幸的事故打消了她的熱情,讓她這個路數的一番努力戛然而止。有段時間,找來的模特令她失望,她開始用自己標緻的腳鑄模,有一天,一家人被異乎尋常的撞擊聲和尖叫聲嚇到,跑來搭救她,發現這位年輕的發燒友在棚子裡瘋狂地蹦來蹦去,她的腳牢牢地嵌在填滿石膏的鍋裡,石膏以意想不到的速度凝固了。人們「發掘」她時困難重重,又很危險,喬笑得前仰後合,刀走得太深,割破了那只可憐的腳,不管怎樣吧,至少留下了一個藝術嘗試的永久紀念。

  在這之後,艾美消停下來,直到重新燃起對戶外寫生的狂熱,她開始徘徊在河流、田野和樹林中,研習風景畫,面對有待描摹的廢墟感慨不已。她坐在潮濕的草地上,不停地感冒,一邊記錄下「宜人的片段」,一塊石頭、一個樹樁、一隻蘑菇和一根折斷的毛蕊花莖,或者「天上擁簇的雲團」,完成後看上去就像是精心展示的羽毛褥墊。在仲夏的陽光下,她犧牲了白皙的皮膚,漂流在河面上研究明暗,一番嘗試之後,鼻子上出現了皺紋,那是因為她要眯縫著眼找角度,就是所謂的把握「視點」。

  米開朗琪羅曾斷言:「天才在於恒久的耐心」,果真如此的話,艾美就有了非凡的屬性,她面對重重障礙,一次次的失敗和挫折,堅韌不拔,確信自己遲早會有一些作品,值得被稱為「高雅藝術」。

  與此同時,她學習、實踐、享受其他美好,決心成為一個有魅力、有成就的女人,即使永遠夠不上偉大的藝術家。就此而言,她取得了較大的成功,只為她天性快樂,毫不費力就討人喜歡,到處結交朋友,輕鬆而優雅地生活,以至於那些薄命的人往往以為這類人是幸運星當頂時出生的。每個人都喜歡她,因為她的天賦之一就是乖巧。她本能地感知何為令人愉悅,何為得體,待人處事拿捏得很有分寸,而且自製力極強,姐妹們常說:「即使艾美沒經排練就去法庭,她也知道該如何應對。」

  她的弱點之一是渴望進入「上流社會」,卻不清楚什麼才是上流。金錢、地位、時尚的事業和優雅的舉止是她最嚮往的東西,她喜歡與擁有這些東西的人來往,經常真偽不辨,欣賞不值得欣賞的東西。不要忘記,她生來就是一個淑女,又培養了自己的貴族品位和情感,一旦機會來臨,她就會攀緣而上,擺脫現在禁錮住她的貧困地位。

  這位「夫人」,如她的朋友們稱呼她的那樣,衷心地希望名副其實,由內而外,但她還沒有意識到,自然而然的優雅是金錢買不來的,地位不會必然賦予高貴,儘管存在外部的種種欠缺,真正的教養會自然流露。

  「媽媽,我想請你幫個忙。」一天,艾美一臉凝重地走進來說。

  「好吧,小姑娘,有什麼事?」她母親回答道,在她眼裡,這位高貴的淑女仍然還是「孩子」。

  「我們的繪畫課下星期就要結束了,女孩子們分手度暑假之前,我想請她們來這裡玩兒一天。她們太想看看這條河,畫畫斷橋的速寫,臨摹一些我的本子中她們欣賞的東西。她們一向幫了我很多,我很感激,她們都是富家女,我知道我很窮,但她們從來都不在意。」

  「她們幹嗎要在意?」馬奇太太問道,一副女孩子們稱呼她的「瑪麗亞·特雷莎①范兒」。

  ﹛① 瑪麗亞·特雷莎(1717—1780),奧地利大公,匈牙利國王和波希米亞國王。神聖羅馬帝國皇帝弗朗茨一世的妻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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