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46)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四六

　　▼第十三章　空中樓閣

　　九月裡一個下午，勞瑞懶洋洋地躺在吊床上蕩來蕩去，他不知道鄰居在做什麼，又不想動彈一下去打探明白。此時，他的心緒不佳，平白耗去了一天光景，事事都不如意，真不如從頭來過。悶熱的天氣讓他身心懈怠，他逃避了功課，氣得布魯克先生忍無可忍，半個下午埋頭彈琴，得罪了爺爺，又信口開河，暗示他的一隻狗瘋了，嚇得女僕一個個心驚膽戰，此後，他又想當然地認定馬夫怠慢了他的馬，怒氣衝衝地吵鬧一番，一頭栽到吊床上，和這個愚蠢的世界生悶氣，不知不覺中，四周的靜謐澄清了他的煩惱。仰望頭頂七葉樹的一片蔥蘢，他浮想聯翩，仿佛自己正漂泊在大海上，繞世界航行，一陣說話聲傳來，他才驀地驚醒，回到岸上來。他透過吊床的篩孔看去，見馬奇姐妹走出家門，像是要去遠征。

　　「她們這是去哪兒啊？」勞瑞暗想，鄰居的模樣頗有些怪異，他禁不住睜開睡意蒙矓的雙眼仔細觀瞧。四姐妹每人戴一頂忽閃忽閃的大帽子，肩背棕色亞麻布袋，手中拎了長長的木棍。梅格提一張坐墊，喬拿一本書，貝絲挎只小籃，艾美夾個畫夾，悄沒聲兒地走過花園，溜出後面的小門，爬上了宅子與河流之間的山坡。

　　「嘿，這真新鮮！」勞瑞自言自語，「她們去野餐，竟然不打個招呼。她們沒法上船，沒有鑰匙。興許她們忘了，我去送鑰匙，看看她們怎麼回事。」

　　他雖然有五六頂帽子，但還是費了點時間才選好一頂，接著又到處尋摸鑰匙，最後發現原來在自己口袋裡，等他跳過籬障，尾隨追去時，姑娘們已經走遠，快要看不見人影了。他抄近路趕往系船的小屋，單等她們露面，卻久候不至，只好爬上山坡瞭望。山坡上有一片小松林，綠蔭深處，傳來一個清脆的聲音，壓倒了颯颯的松濤和蟋蟀催人欲睡的唧唧叫聲。

　　「倒是個好景致！」勞瑞邊想邊撥開灌木叢窺望，睡意和煩惱全消。

　　眼前確是一幅明媚的畫圖，小姐妹們坐在陰涼下，身前光影搖曳，和暢的熏風撩撥她們的頭髮，吹拂她們紅通通的面龐，林中的小生靈各忙各的，仿佛拿她們當成老朋友，並不生分。梅格著粉裙，坐在墊子上，白淨的十指飛動，縫製衣衫，像是萋萋芳草中一朵嬌嬈的玫瑰。貝絲低頭撿拾身邊樹下積了厚厚一層的松果，她會用它們做些精巧的手工。艾美在畫一叢綠蕨，喬一邊編織，一邊高聲讀書。勞瑞看著看著，臉色沉下來，覺得自己不該冒失闖入，卻又流連不去，因為家裡死氣沉沉，林中這個雅靜的園會對心浮氣躁的他恰是個吸引。他呆呆站在那裡，一隻松鼠，正忙了覓食，從他身邊的一棵樹上奔下來，猛然看到他，回身跳開，吱吱的尖叫聲驚動貝絲，她抬起頭來，一眼看到樺木後勞瑞憂鬱的面孔，微笑著向他點點頭。

　　「我能過來嗎？也許我打擾你們了？」他慢慢靠近了問道。

　　梅格剛皺皺眉，喬便向她蹙起額頭，搶先說道：「當然沒問題。我們本該叫上你的，只是覺得你不會對女孩子的遊戲感興趣。」

　　「我挺喜歡和你們玩兒的，不過梅格要是不願意，我就離開好了。」

　　「我並不反對，只要你能找點事情做，遊手好閒不合這兒的規矩。」梅格嚴肅但又慈悲地說。

　　「感激不盡，只要你們允許我留在這兒，做什麼都行，家裡沉悶得就像撒哈拉大沙漠。我是該縫紉、念書、揀松果、畫畫兒，還是全包下來？隨便怎樣，我都樂於效力。」勞瑞坐下來，恭順的樣子很討人喜歡。

　　「你把這段故事念完，等我上好襪底。」喬把書遞過來說道。

　　「是的，小姐。」勞瑞謙卑地答道，隨即開始誦讀，盡力讀得字正腔圓，表達他對「蜜蜂協會」收留他的感激之情。

　　故事並不長，念完之後，他自恃有功，開口發問。

　　「小姐，恕我冒昧，請問這個催人上進的高雅會社是不是新近建立的？」

　　「你們說該不該告訴他？」梅格問她的幾個妹妹。

　　「他會笑話我們。」艾美警告說。

　　「那又怎樣。」喬說。

　　「我猜他會喜歡的。」貝絲說。

　　「我肯定喜歡！我向你們保證，我不會笑話。說吧，喬，別怕。」

　　「誰還怕了你！好吧，說起來呢，我們常常玩『天路歷程』的遊戲，整個冬天和夏天，我們都很認真，從不間斷。」

　　「是的，我知道。」勞瑞點點頭，很明白的樣子。

　　「誰告訴你的？」喬問道。

　　「精靈唄。」

　　「不，是我。有天晚上，你們都不在，他很難過，我為了讓他高興就說了。他真的很喜歡，喬，你別發火。」貝絲乖乖地說。

　　「你就是不能保守秘密。不過算了，現在倒省事了。」

　　「請接著說吧。」勞瑞見喬有些不快，低頭做活兒，趕忙央告道。

　　「那麼，她沒告訴你我們的新計劃嗎？哦，我們不想荒廢了這個假日，每人都為自己規定了任務。假期快過完了，該做的事也差不多做好了，我們真高興沒有虛度光陰。」

　　「不錯，是這樣的。」勞瑞不免為自己的悠遊而懊惱。

　　「媽媽願意我們盡可能在戶外活動，所以我們就帶了手中的活兒來這裡，樂而忘返。為了逗樂兒，我們還裝上書包裡的這些東西，戴上破帽子，拿了拐杖爬山，就像是小時候那樣，踏上天路歷程。我們管這兒叫『愉悅山』^①，從這裡，我們可以眺望遠方，看到我們希望今後能生活在其中的鄉間。」

　　﹛① 《天路歷程》一書中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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