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婦人(44)_路易莎·梅·奧爾科特

四四

　　布魯克先生不置可否，看她把書遞給梅格，梅格懵懂地說：

　　「我想是詩吧。」

　　「有些是詩。你讀讀這段。」

　　布魯克先生翻到寫給可憐的瑪麗的挽歌那一段，嘴角浮起一縷難得的微笑。

　　她的新教師用手中細長的草葉指點，梅格順從地讀起來，讀得很慢，有點怯怯的，她的聲音柔美圓潤，不知不覺中，那些佶屈聱牙的詞語顯出了本來的詩意。她順著綠色的教鞭一行行讀下去，沉浸在詩人筆下悲劇場景的淒美中，全然忘了她的聽眾。女王的憂傷，一字一句給她讀得如泣如訴。此時，她如果與那雙褐色的眼睛對視，會猛然停下來，但她始終沒有抬頭，這堂課上得很順利。

　　「很好，實在是好！」布魯克先生趁她喘息時讚歎道，並不在意她的許多口誤，看上去好像確實是「喜歡授課」。

　　凱蒂小姐戴上眼鏡，打量一番眼前的微妙場景，合上速寫簿，矜持地說道：

　　「你的聲音很美，假以時日，必能成為一個出色的朗誦者。我建議你學習，德文是教師的必備特長。我得去照看格蕾絲，她太淘氣了。」說罷，起身款款離去，一邊聳聳肩心中暗道：「我可不是來陪伴家庭教師的，雖然她很年輕，長得漂亮。這些美國佬可真怪，我怕勞瑞非得毀在他們手中。」

　　「我忘了英國人一向對家庭女教師趾高氣揚，不像我們那樣尊重她們。」梅格望著遠去的背影，悵然說道。

　　「據我所知，男性家庭教師在那邊日子也不好過。梅格麗特小姐，對我們這份工作來說，沒有地方比美國更好了。」布魯克先生看上去很是滿足又快樂，梅格也不好意思再來悲歎自己的命運。

　　「我很高興我生活在美國。雖然我不喜歡我的差事，但我畢竟從中得到了很多樂趣，我不會再抱怨了；但願我會像你一樣熱愛當個教師。」

　　「如果你有勞瑞這樣的學生，一定也不嫌棄這份工作。可惜明年他就要離開我了。」布魯克先生說道，順手在草地上戳出一個個小洞。

　　「是去上大學嗎？」梅格嘴上問的這個問題，但她的眼睛分明在說，「那你怎麼辦？」

　　「是啊，萬事俱備，他也該去上大學了。他走後，我將應徵入伍，國家需要我。」

　　「這太好了！」梅格歡呼道，「我覺得每個年輕人都渴望上前線，雖然這對家中的母親和姐妹們很殘酷。」她又難過地補充道。

　　「我沒有母親，沒有姐妹，朋友也不多，沒多少人惦記我的生死。」布魯克先生有些心酸地說，他下意識地把枯萎的玫瑰插在洞裡，用土掩上，像是堆起一座小小的墳墓。

　　「勞瑞和他爺爺一定忘不了你，你若有一點差錯，我們都會很難過。」梅格誠懇地說。

　　「謝謝，這樣好多了。」布魯克先生說，神情重又開朗，但他沒來得及說完，奈德騎了老馬搖搖晃晃走來，有意向女士們炫耀他的騎術，此後大家再沒安靜下來。

　　「你喜歡騎馬嗎？」格蕾絲問艾美，她們在奈德的帶領下，剛剛繞草場賽了一場，站下來歇息。

　　「當然喜歡啦，我爸爸還不窮的時候，我姐姐梅格常常騎馬，但我們現在不養馬了，只剩下『愛倫樹』。」艾美咧嘴一笑說。

　　「講講你們的『愛倫樹』，它是頭驢子嗎？」格蕾絲好奇地問。

　　「是這麼回事兒，喬可迷戀馬了，我也一樣，但我們沒有馬，只有一個破舊的偏座馬鞍。在我們家園子裡，有一株蘋果樹，樹上伸出一枝低低的樹杈，喬把馬鞍子搭在上面，枝丫上拴了韁繩，我們高興時，就在上面顛來顛去。」

　　「太好玩了！」格蕾絲咯咯笑了，「我在家裡有一匹小馬駒，我幾乎每天都騎它和凱蒂還有弗雷德去公園，我的朋友也去，羅亭^①那邊擠滿了淑女和紳士。」

　　﹛① 即倫敦海德公園南端的羅亭大道，原為英王威廉二世的御用車道，後對公眾開放，成為上流社會人士騎馬之處。﹜

　　「天啊，多美妙！但願有一天我也能去國外，不過，比起羅亭，我寧願去羅馬。」艾美說道，她根本不知道羅亭是何處，但她才不會張口去問。

　　弗蘭克坐在小姑娘們背後，聽到了她們的對話，望著遠處歡蹦亂跳的男孩子們，他悻悻地將拐杖一把丟開。貝絲正忙了收拾散落一地的遊戲紙牌，抬起頭來，羞怯但很友善地問道：

　　「你是不是累了，我能幫你做點兒什麼嗎？」

　　「陪我說說話，好嗎，一個人坐著，心裡很煩。」弗蘭克回答道，顯然，他在家裡習慣了別人的照顧。

　　就算他要靦腆的貝絲背誦一篇拉丁文演說辭，似乎也比這來得容易些。但貝絲已經沒有退路，喬又走開了，她也不能躲到她身後去，望著小男孩兒渴求的神情，她索性試上一試。

　　「你想說點兒什麼呢？」貝絲問道，兩手哆哆嗦嗦，把紙牌撒了一半在地上。

　　「哦，就說說槌球、划船、打獵吧。」他身體殘疾，卻顯然還是心有不甘。

　　「糟糕！這可怎麼辦呀？我哪兒懂得這些。」貝絲心說，慌亂中，她忘了男孩兒的不幸，為了引他開口，只管說道：「我從來沒見識過打獵，但我猜你一定不陌生。」

　　「去過一次，但我再不能打獵了，我練習躍障礙時，撞到五柵障礙^①上，摔傷了，從此與馬和獵犬無緣。」弗蘭克長歎一聲，貝絲直恨自己傻乎乎說錯了話。

　　﹛① 馬術中有五道橫木的障礙。﹜

　　「你們的麋鹿要比我們蠢笨的水牛漂亮多了。」她連忙講起大草原，慶倖自己從喬那裡讀過一本男孩子看的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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