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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八


  ▼記錄二十五

  從天堂降臨 史上最大災難 已知的終結

  儀式開始之前,每個人都肅靜地站立著,就像一張莊嚴舒緩的天篷,讚美詩在我們的頭頂回蕩——那是從音樂塔上的數百個喇叭和數百萬個人發出的聲音——在那一刻我忘記了一切。我忘記了I-330關於今天的慶典令人不安的暗示。我想我甚至忘記了她。我成了那個曾經為了制服上的一個小污點而難過的小男孩,即使那個污點只有他自己才能看見。我身邊的人或許都看不見我身上黑色的擦不掉的污點,但我知道我是一個罪犯,沒有資格和這些坦誠的完全開放的臉龐在一起。要是我能站起來,大聲說出關於我的一切就好了。讓一切結束吧——就讓它結束吧!——只要能讓我感到自己就像這片天真無邪的藍天一般純潔和無憂無慮就好,哪怕只是一小會兒。

  所有的眼睛都抬了起來。萬里無雲的蔚藍的晨空仍是潮濕的,帶著夜晚的淚滴——有一個隱隱約約的幽靈,在陽光中明滅不定。是他,新的耶和華,從天堂降臨到我們身邊,就像古時候的耶和華那樣睿智、慈祥而兇殘。他越來越接近,數百萬個心靈越升越高去迎接他。現在他看見我們了。與他同在,我在思想中俯視著看臺的同心圓,上面點綴著由我們的藍色制服構成的細細的虛線,就像一張有著無數小太陽(我們閃閃發亮的徽章)的蜘蛛網。接著,他就像鎮守在蜘蛛網的中心的睿智的白蜘蛛——穿著白袍的恩主,睿智地以仁慈的幸福之網束縛住我們的手腳。

  現在莊嚴的從天堂降臨的儀式結束了,嘹亮的讚美詩安靜下來,每個人都就坐了——我立刻察覺到,這張最精緻的蜘蛛網繃得緊緊的,不停地顫抖著——再過一會兒它就會裂開,不可想像的事情將會發生……

  我輕輕地從座位上抬起身子,觀察著周圍,我的眼睛遇到了一張張臉上熱切友愛的眼睛。一個號碼舉起手指比出一個幾乎難以察覺的動作,朝另一個號碼打出手勢。然後——一個回應的手勢。然後另一個號碼……我明白了:他們就是守護者。我知道他們有所警覺:緊繃的蜘蛛網顫抖著,而我的心裡——就像一台調到同一波長的收音機——我也在發出響應地顫抖著。

  在臺上,一位詩人在朗誦選舉前的頌詩,但我一個字也沒有聽清——只有一個六分儀鐘擺在精確地擺動著,每一下擺動都讓某個未知的約定好的時刻更加接近。我仍在熱切地掃視著座位——就像在翻書頁一樣,從一張臉掠過另一張臉——但一直找不出那唯一我想要尋找到的臉龐。我必須找出來,快點找出來,因為再過一會兒,鐘擺就會哢噠一聲,然後……

  他,是他,當然是他。在下面,那雙粉紅色的招風耳從閃閃發亮的玻璃上掠過,穿過主席臺,奔跑的身子折射出一個漆黑的佝僂的S形。他匆忙跑到在看臺之間的盤根錯節的通道的某個地方。

  S、I-330——他們之間有著某種聯繫(我一直注意到他們之間有聯繫,但我仍然不知道那是什麼,終有一天我會解開這個謎團)。我盯緊著他,就像一個線團越拉越遠,那根線在他身後拖曳著。他停了下來,現在……

  就像一道閃電——迅速的高壓放電:我被擊穿了,縮成一團。在我的座位這一行,離我不到四十度的地方,S停住腳步,彎下了腰。我看到了I-330,在她身邊——是那個討厭的嘴唇厚嘟嘟的咧嘴傻笑的R-13。

  我的第一個衝動是沖過去喊道:「為什麼你今天會和他在一起?為什麼你不讓我……」但那張看不見的仁慈的蜘蛛網緊緊地綁住了我的手腳。我咬緊牙關,像一個鐵塊那樣硬邦邦地坐著,眼睛緊盯著他們。直到現在,我仍記得那種生理上的錐心之痛。我想:如果非生理上的原因能夠引起生理上的疼痛,那顯然……

  不幸的是,我並沒有得出這個想法的結論。我只記得有什麼關於「靈魂」的事情一閃而過,然後是那則荒謬的古語:「失魂落魄」。然後我全身麻木。那些六步格詩已經靜下來了。有什麼事情將要發生,但那會是什麼事情呢?

  慣例的選舉前五分鐘的休整,慣例的選舉前的沉默。但現在它並不像往常那樣如祈禱般虔誠寧靜:現在,就像古時候一樣,那時候還沒有我們的集合塔,那時候還未曾被馴服的天空時不時會有「風暴」在肆虐。這種平靜是古時候的風暴前的平靜。

  空氣仿佛是透明的生鐵,你似乎得張開嘴才能呼吸。耳朵緊繃得發疼,記錄著後面某個地方緊張的就像是老鼠在磨牙的耳語聲。我垂下眼睛,看到在我前面,那兩個人,I-330和R,一直肩並肩坐在一起——而在我的膝蓋上,我那雙可惡的陌生的毛茸茸的顫抖的手……

  每個人的手裡都拿著那個帶表的徽章。一、二、三……五分鐘過去了……從主席臺上——是那個緩慢而堅定的聲音:「贊成者請舉手。」

  要是我能像過去那樣凝視他的眼睛——忠誠地直接地高喊:「我在這裡,接納我吧,我的全部!」但現在我不敢這麼做。我艱難地舉起手,似乎我的所有關節都生銹了。

  數百萬隻手齊刷刷地舉起。有人悶聲悶氣地喊:「啊!」我感覺到事情已經開始發生,正一頭栽下來,但我不知道是什麼事情,沒有力氣——也沒有勇氣——去看個究竟……

  「有誰反對?」

  這總是儀式最神聖莊嚴的時刻:每個人應該繼續紋絲不動地坐著,幸福地俯首接受號碼中的號碼仁慈的束縛。但這一次,我驚恐地聽到又有沙沙沙的聲音,輕微得像是一聲歎息——卻比嘹亮的喇叭演奏的讚美詩聽得更清楚。就像一個人發出生命中的最後一聲輕微的歎息,他身邊所有的臉龐都變得蒼白,他們的額頭沁出冷汗。

  我抬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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