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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七


  ▼記錄二十四

  函數的極限 復活節 刪掉一切

  我就像一部超速運轉的機器:軸承已經過熱了,再過一分鐘,熔化的金屬就會開始滴落,一切都將歸零。快點——冷水、邏輯。我一桶桶地倒水,但邏輯在火熱的軸承上嘶嘶作響,化成一股股飄渺的白煙,消散在空氣中。

  當然,顯然:要確定一道函數就必須推導出它最終的極限。顯然,將昨天荒唐的「消融於宇宙」這道函數推導到它的極限,就意味著死亡。因為死亡意味將自我最徹底地消融於宇宙。因此,如果我們設愛為「L」而死亡為「D」,那麼L=f(D)。換句話說,愛與死亡……

  是的,就是這樣,正是如此。這就是為什麼我害怕I-330,我在抵制她,我不想……但為什麼這個「我不想」在我心裡和「我想要」並存呢?這正是最恐怖的地方——我渴望再次體驗昨晚幸福的死亡。這就是它的恐怖之處,即使到了今天,當函數被合乎邏輯地解開後,當這道函數清楚地意味著死亡時,我仍然渴望她,用我的嘴唇、胳膊、胸膛、每一寸肌膚……

  明天就是全體一致日。她當然也會去參加。我將會見到她,但只能從遠處看著她。從遠處——那是一件痛苦的事情,因為我需要她,我不受控制地被吸引了過去,想要接近她,她的雙手、她的肩膀、她的頭髮——但我甚至期盼著這一痛苦——讓痛苦來臨吧。

  偉大的恩主!多麼荒唐可笑——渴望痛苦。誰不知道痛苦是一種負面的價值,而痛苦的總和會抵消我們所說的幸福呢?因此……

  但是——沒有「因此」。一切都是空虛,蒼白。

  晚上

  透過屋子的玻璃牆壁——起風了,緋紅的夕陽熱烈得令人不安。我將椅子從那硬要闖進來的粉紅色的霞光中移開,翻開我的筆記。我知道:我又忘記了我不是為了自己而進行寫作,而是為了你們,我不認識的讀者們,我親愛的讀者們——因為你們仍然在下面,在後面,在遙遠的世紀裡艱難地跋涉。

  好了——關於全體一致日這個盛大的節日。從童年時期起我就一直熱愛這個節日。我覺得對於我們來說,它的意義就好像古代的「復活節」。我記得,在這個日子的前夜我會為自己準備一小張時刻表——然後興高采烈地將每個小時劃掉:又接近一個小時,又少了一個小時的等待……說老實話,如果我確信沒有人會看見,即使到了今天,我甚至也會把這張小小的時刻表帶在身上,看著它離明天還有多少個小時,那時候我將會看到——哪怕是從遠處……

  (我被打斷了:他們為我帶來了一套新的制服,剛從工廠裡拿過來的。在這一天我們總是收到新的制服。在外面的走廊傳來了腳步聲、歡樂的叫嚷聲和喧鬧聲。)

  我繼續進行記錄。明天我將會看到年復一年的盛景,但它永遠都是嶄新的,總是令人感到耳目一新:盛大的和諧的聖餐儀式,恭敬地高舉的胳膊。明天將是恩主的年度選舉。明天我們將再一次將捍衛我們的幸福的堅不可摧的堡壘的鑰匙交到恩主的手裡。

  當然,這與古時候無序混亂的選舉根本不是一回事,那時候——說來真是荒唐——選舉的結果在事先是未知的。建設一個國家完全依賴於不可預測的偶然性,如此盲目——還有什麼比這更荒謬呢?但顯然,要花上好幾個世紀才能讓人類明白這個道理。

  毋庸置疑,在我們這個國度,就像其他的方方面面一樣,在這一方面,偶然性沒有存在的空間,任何不可預料的事情都不會發生。選舉本身的主要意義是象徵性的,在於提醒我們,我們是一個強大的由數百萬個細胞構成的單一個體——用古時候的人的話說——我們是一體的不可分割的教會。因為眾一國的歷史從來沒有偶然,絕對不允許哪怕一個聲音反對宏偉莊嚴的和諧。

  據說古代的人在選舉時是秘密投票的,像做賊一樣互相隱瞞。我們的某些歷史學家甚至聲稱他們戴著面具去參加選舉。(我可以想像那奇特而陰鬱的一幕:夜晚,一座廣場,穿著黑袍的身影沿著牆壁偷偷摸摸地走動,火把猩紅的火焰被風吹成平的……)還沒有人瞭解搞得這麼詭秘是為了什麼,最有可能的解釋就是選舉與某種神秘的迷信的甚至罪惡的儀式聯繫在一起。但我們沒有什麼好隱瞞或感到羞愧的。我們在光天化日之下以公開誠實的形式慶祝選舉。我看到每一個人都投票給恩主,每一個人也看到我投票給恩主。事實上,情況怎麼可能不是這樣呢?因為「每個人」和「我」是一體的「我們」。這可比古時候的人那怯懦的偷偷摸摸的「秘密投票」更加高尚、真誠和崇高!而且——這更加便捷高效。因為即使不可能出現的情況發生——單聲道出現了不和諧的聲音——看不見的守護者們就在那裡,在我們的行列中。他們能立刻注意到那些誤入歧途的號碼,並拯救他們,不讓他們繼續錯下去——從而挽救眾一國。而且最後,還有……

  透過左邊的牆壁——一個女人在衣櫃的玻璃門前面匆忙脫下她的制服。在那一瞬間,我看見她的眼睛、嘴唇、堅挺的玫瑰色的兩點……然後窗簾被放了下來,我立刻想起了昨天所發生的一切,我不再知道「最後,還有」到底是什麼了,而且我也不在乎,不需要了!我只想要一個人——I-330。我希望她每時每刻都和我在一起,永遠在一起——只和我在一起。我剛剛就全體一致日所寫的一切根本無關緊要。我想要將它刪掉,將它撕掉,將它扔掉。因為我知道(這或許是冒天下之大不韙,但確實如此),對我來說,唯一的節日是和她在一起,有她在我身邊,肩並肩地在一起。而沒有了她,明天的太陽只是一個小小的錫盤而蔚藍的天空只是塗上了油漆,而我自己……

  我拿出話筒,「I-330,是你嗎?」

  「是我。你知道現在有多晚了嗎?」

  「或許不是太晚。我想要問你……我希望明天和你在一起。親愛的……」

  最後這三個字我幾乎是在耳語。不知道為什麼,這讓我想起了今天早上在建築工地上發生的一件事。某個人開玩笑地將一個手錶放在百噸大錘下——大錘蕩起,一股風吹到臉上,一百噸的重量精巧地平靜地落在那個脆弱的手錶上。

  我停住了,似乎聽到有人在她的房間裡說悄悄話。然後是她的聲音:「不,不行。你知道的——我自己會……不,不,不行。為什麼,明天你就會知道的。」

  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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