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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


  我轉過身。她穿著一件輕薄的橘黃色的古式長裙。這比她一絲不掛更加殘忍一千倍。在輕薄的綢緞下有兩個凸起的小點,呈現鮮豔的粉紅色——像是死灰中的兩個餘燼,還有兩個精緻的豐滿的膝蓋……

  她坐在一張矮扶手椅上。在她身前的方桌上,有一個瓶子,盛著毒藥般的綠色液體,還有兩個高腳小玻璃杯。在她的嘴角上飄著一縷煙霧——古時候抽煙時用的最精緻的紙卷(我忘了這個東西叫什麼)。

  薄膜仍在顫抖。鐵錘將我摁在熱得通紅的鐵柵上敲打著。我清楚地聽到每一下撞擊……突然間:要是她也聽見了怎麼辦?

  但她平靜地吞雲吐霧,平靜地看著我,漫不經心地抖落煙灰——落在我那張粉紅色的票據上。

  我儘量冷漠地說道:「聽著,為什麼你要登記和我在一起?為什麼你要強迫我來這裡?」

  她似乎沒有聽見。她將瓶子裡的液體倒進玻璃杯裡,然後呷了一口。

  「真好喝。你也喝點吧?」

  這時我才想起來:酒精。昨天的那一幕就像一道閃電閃現:恩主的巨手,令人目眩的強光。在立方體的上方——那個後仰著頭的平躺的身軀。我不寒而慄。

  「聽著,」我說道,「你知道,那些用尼古丁和酒精毒害自己的人,都被眾一國無情地消滅了……」

  那雙黑色的眉毛朝太陽穴高高揚起,一個嘲諷的銳角三角形。「迅速消滅一小撮人就比讓很多人有機會緩慢地毀滅自己更合理嗎?墮落,諸如此類,真是正確至極。」

  「是的……正確至極。」

  「是的,如果這些赤裸裸的真相傳播到大街上……不,想像一下吧……嗯,以我最忠實的崇拜者為例吧——是的,你認識他——想像一下,他將所有矯飾的衣服統統扔掉,以他真實的形體出現在大庭廣眾之下……噢!」

  她哈哈大笑著。但我能清楚地看見她的臉上下面那個傷感的三角形——嘴角兩邊的法令紋和鼻子構成的三角形。不知道為什麼,這幾根線條讓我想起了那個弓腰駝背的長著招風耳的身材佝僂的身影……他擁抱著她——就是她現在的這個樣子……他……

  我在嘗試表達我在那一刻的感情——不正常的感情。在我寫下這些內容的時候,我清楚地意識到事情就應該是這樣。就像每一個誠實的號碼一樣,他享有同等權利,否則就不公平了……嗯,這一切都很清楚明瞭。

  I-330古怪地大笑著,笑了很久。然後她緊緊地盯著我——看進了我的內心。「但重要的是,我和你在一起的時候很放鬆。你很親切——噢,我很肯定——你絕對不會想到去辦公室告發我抽煙喝酒。你會生病,你會很忙碌,或有別的什麼理由。我甚至知道待會兒你會和我一起喝下這瓶美妙的毒藥……」

  那個厚顏無恥的嘲諷的口氣。我真切地感覺到:現在我又在痛恨她了。但為什麼是「現在」呢?我一直都在痛恨她。

  她仰起頭,將整杯綠色的毒藥灌入口中,站起身,透明的橘黃色的絲袍下是容光煥發的嬌嫩肌膚,走了幾步……然後在我的椅子後面停了下來。

  突然間,一隻胳膊圈住我的脖子,嘴唇對著嘴唇——不,更加深入,更加令人恐懼。我發誓,這個舉動令我猝不及防,或許這是為什麼我會……的唯一理由。我根本不可能……現在我清楚地知道——後來發生的那些事情並不是我想要的。

  甜得無法忍受的嘴唇(我猜想那一定就是「美酒」的味道)——滿滿一口的辛烈的毒藥流進我的嘴裡——然後越來越多……我擺脫了地球,就像一個孤獨的星球,瘋狂地旋轉著,沿著一條未知的未曾計算過的軌道飛奔著……

  接下來的事情只能大略地通過類比的手法進行描寫。

  這種事情以前從未發生在我身上,但事實就是這樣:我們所有人都行走在一片沸騰的通紅的火海上,它就隱藏在下面大地的腹腔中,我們根本想像不到。但如果我們腳下這層薄薄的地殼變成玻璃,我們就會突然間看見……

  我變成了玻璃。我看到了自己的內心。

  我們兩個人,一個是D-503,號碼D-503,另一個是……之前,他只是從殼中伸出毛茸茸的爪子,現在,他的全身都掙脫開來了,外殼裂開了,再過一會兒,它就會崩裂成無數碎片……然後……會發生什麼事情呢?

  我用盡全身的力氣,似乎抓住一根救命稻草一樣,抓住椅子的扶手,問道——卻只是聽到我自己,另一個自己,舊的自己,「你……你從哪兒……弄到這種毒藥的?」

  「噢,這個!某個醫生,我的一個……」

  「我的一個……?我的一個什麼呢?」

  突然間,另一個我跳了出來,叫嚷道:「我不允許!我什麼都不要,只要當我自己。我會殺死任何人……因為我……因為你……我……」

  我看到——他用他那雙毛茸茸的爪子粗暴地抓住她,撕開那件絲綢長裙,用牙齒咬住……我記得很清楚——他的牙齒……

  我不知道I-330是怎麼掙脫的。現在——她的眼睛躲在那該死的密不透風的簾子後面——她背靠著衣櫃,聽著我說話。

  我記得——我跪在地板上,抱著她的腿,親吻著她的膝蓋,哀求著:「現在,就是這會兒,現在……」

  白森森的牙齒,眉毛構成的嘲諷的銳角三角形,她彎下腰,靜靜地取下我的徽章。

  「是的!是的!親愛的,親愛的。」我匆匆忙忙地開始脫下制服。但I-330只是靜靜地給我看徽章上的表。差五分鐘就到二十二點半了。

  我頓時感覺全身冰冷。我知道在二十二點半之後在街上被看見意味著什麼。我的瘋狂似乎隨風而逝。我變回了我自己。我清楚地知道一件事情:我恨她,痛恨她,憎恨她!

  我沒有說再見,也沒有回頭看一眼,就沖出了房間,一邊跑一邊急忙別上徽章,三步並作兩步跑下樓梯(我不敢搭電梯,擔心會被別人撞見),然後跑到空蕩蕩的街上。

  一切都像往常那樣——如此簡單、平凡、正常:玻璃的房屋閃爍著光芒,蒼白的玻璃般的天空,靜謐的綠油油的夜晚。但在這個平靜涼爽的玻璃世界裡,有狂烈的血紅的野蠻的東西正無聲地湧出。我全速奔跑著,氣喘吁吁,生怕自己會遲到。

  突然間,我感覺那個匆忙間別上去的徽章鬆開了——它掉了下來,哢噠一聲掉在玻璃人行道上。我彎腰把它撿了起來,在短暫的寂靜中,我聽到身後傳來重重的腳步聲。我轉過身——有什麼東西,小小的,弓著背,從街角處鬼鬼祟祟地溜出來。或者說,當時我有這種感覺。

  我以最大的速度向前沖,風在我的耳朵裡呼嘯。在大門口我停了下來:表上顯示還差一分鐘才到二十二點半。我傾聽著——我的身後沒有人。顯然,那只是我的錯覺,是毒藥造成的效果。

  那是一個痛苦的夜晚。我的床在身下起伏不定,順著一條正弦曲線漂浮著。我與自己展開了爭辯:到了晚上號碼們必須睡覺,這是他們的責任,就好比他們在白天應該工作。晚上不睡覺是一種犯罪行為……但是,我就是睡不著。

  我完了。我無法為眾一國履行我的職責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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