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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七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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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個季節,我很少接待來訪者。大雪下得最深的時候,一星期或者半個月都沒有人敢貿然走進我的房子,但是我生活得很舒服,像是草原耗子,或者牛羊和家禽,據說它們埋在積雪中很長時間,即使不吃不喝也能存活下來;或者像本州早期在薩頓鎮住下來的那家移民,一七一七年那場大雪到來時他正好外出,他家的小屋被徹底埋掉了,一個印第安人只是憑著煙囪冒出來的氣息融化的窟窿才找到房子,把一家人解救出來。但是,沒有哪個友好的印第安人對我表示關心;他也沒有必要,因為這房子的主人就在家裡待著呢。那場大雪啊!聽一聽它的名字就令人興奮!農人們無法趕著成群結隊的牲畜進入森林和沼澤地,不得不把他們家門前擋風蔽日的樹木砍倒,而且當雪表層變得更硬時,在沼澤地從離地面十英尺的地方把樹砍下,如同來年春天看到的情形。 在最深的積雪中,我從公路走到我的房子的那條小路,約有一英里長,可能就是由一條彎曲的虛線所代表的,每個圓點之間間隔很大。一個星期裡,天氣平穩,我會絲毫不差地踩著同樣數目的腳印,以同樣的步幅,來來去去,故意照著我自己踩出來的腳印行走,精確得像兩腳規——冬天把我們限制在這樣的路線上了——不過這些足印裡經常會填滿藍天自己的藍色。但是,沒有什麼天氣會致命地干擾我行走,或者阻止我外出,因為我經常在最深的雪地裡跋涉八英里或者十英里,去赴一個約會,與一棵山毛櫸,與一棵黃樺,或者與一棵松樹中的老相識約會;結冰和積雪把它們的枝杈壓彎了,它們的樹梢顯得格外尖峭,松樹因此變成了冷杉;大雪下到近乎兩英尺深時,我步履艱難地走向山頂,每走一步都會在我頭頂上搖晃來另一場暴風雪;有時,我用手和膝蓋在雪地裡爬行,這時連獵人都躲在家裡過冬了。 一天下午,我津津有味地觀察一只有條紋的貓頭鷹(拉丁文是Strix nebulose),它棲臥在一棵白皮松的低矮的枯枝上,離樹樁很近,光天化日之下,我站在那裡離它只有一杆遠。我走近它,腳踩得雪地哢嚓作響,它聽得見我,卻看不清楚我。我把腳步聲踩得最響時,它只是把它的脖子伸出來,頸毛紮煞起來,眼睛睜得圓溜溜的;但是它的眼瞼很快就又閉上,開始打瞌睡。我觀察它半個小時之後,受了影響,也覺得昏昏欲睡,因為它就那樣棲臥在那裡,像一隻貓,或說貓的帶翅膀的兄弟。它的眼瞼之間只留著一條很窄的縫隙,通過這眼縫它和我保持了一種半島狀的關係吧;就這樣,它半睜著眼睛,從夢境的陸地上向外觀望,努力辨認著我,在它的眼界裡我是一個模糊不清的目標,或者一粒塵埃。 最後,由於某種更響的聲音或者我越來越近的緣故,它變得不安靜了,在棲息的地方懶洋洋地轉了轉身子,好像因為打擾了它的夢境變得不耐煩了;它飛起來,在松樹之間拍擊著翅膀,把它的翅膀舒展到了料想不到的幅度,我卻聽不見翅膀發出的一丁點響聲。就這樣,它憑藉對松樹枝之間微妙的感覺而非視覺飛來飛去,好像它的敏感的羽毛都在幫它感受昏暗的路線,它找到了一個新的落腳地,也許會安安靜靜地待在那裡,等待它的白晝的黎明到來。 我走在那長長的穿過草地的鐵路堤岸時,遭遇了一陣又一陣刺骨寒風,它總算找到了任意地肆虐的地方;迎面的霜雪打在我的臉頰的一邊,雖然我是一個異教徒,我還是把另一邊臉轉了過去[6]。從馬車道走下布裡斯特山也好受不到哪裡去。因為我還是要到鎮上去,如同一個友好的印第安人,廣闊的田野裡的積雪在瓦爾登路的兩面牆之間堆砌起來,行人走過去半個小時風雪便會把踩出來的腳印填平了。返回來的時候,新的積雪又會形成,我在上面踉踉蹌蹌行走,忙得團團轉的西北風早把粉狀白雪在大路一個急拐彎處積存起來,看不見兔子的行跡,更看不見草地耗子的細小的足跡。然而,哪怕是在隆冬時節,我也能找得到一片暖和而鬆軟的沼澤地,野草和臭松依然顯露出常青的色澤,一些堅強的鳥兒偶爾會在那裡等待大地回春呢。 有時候,儘管大雪擋道,我夜間散步回來,會碰上樵夫從我的門裡走出來的深深的腳印,還會在壁爐邊發現他弄下的大量木屑,房子裡充滿他的煙斗的味道。要麼在星期天的下午,如果我碰巧在家,能聽見一個精明的農夫的腳步踩在雪地上發出的哢嚓之聲,他遠道而來,穿過樹林,找到我家,進行一次社交性的「侃大山」;他是「在自家農場」務農的少數人之一;他沒有穿一件教授的長袍,而是一件工作裝,在話語中隨時都會引用教會和國家的道德言論,仿佛從他家的牲口棚里拉出一車肥料似的。我們談起那些粗野和簡樸的時代,人類在寒冷的煥發精神的天氣裡坐在大堆篝火邊,頭腦十分清楚;沒有別的甜點心可吃,我們就找來一些聰明的松鼠很久以前拋棄的堅果練一練我們自己的牙齒,因為那些外殼最厚的堅果往往是空心的。 大雪深不可測,暴風雪還在肆虐,跋涉最遠到我住處來的來客,是一個詩人。哪怕是一個農夫,一個獵人,一個士兵,一個記者,甚至一個哲學家,也都會在惡劣條件面前退縮的;但是,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嚇住一個詩人,因為他是純粹被愛所驅動的。誰能預測他的來與去呢?他的職業呼喚他所有的時辰都在外面走走,哪怕醫生都上床睡覺了。我們讓這小小的房子爆發出興高采烈的笑聲,而且也迴響著竊竊私語般的許多清醒的談話,彌補了瓦爾登河谷久久無聲的沉默。比較起來,百老匯都是清靜的,荒涼的。在恰如其分的間歇之後,習慣性的笑聲隨之而來,可能因為剛剛順口說出的一句有意思的話,也可能是因為正在談論的笑話。我們談論許多「嶄新的」生活哲學,就著一小碗稀粥,而這碗稀粥卻也好處多多,把吃喝的快樂和哲學所要求的清醒頭腦結合得恰到好處。 我不會忘記,我在湖邊度過的最後一個冬季還有一個受歡迎的來客,有時他會穿過村莊,冒著大雪和大雨或者漆黑的夜幕,最後才看見了我的掩映在樹木間的燈光,與我分享一個又一個寒冬的夜晚。最後一批哲學家中的一位——康涅狄格州把他推向了世界——他最早兜售康涅狄格州的商品,後來,一如他宣稱的,就開始兜售他的頭腦了。他依然在兜售他的頭腦,褒揚上帝,譏彈世人,擁有的頭腦是惟一的果實,如同堅果裡面只有果肉一樣。我想,他一定是世界上最有信仰的人中一員。他的話語和態度總是看到諸多事情更好的一面,比別人的眼光高出一籌,而隨著時代的演進,他也許會成為最後一個感到失望的人。他在當前還沒有冒險行為。但是,儘管比較而言現在不為人注意,但是等到他的出頭之日,多數人猜想不到的法則便會發生作用,家長和統治者們終會來向他請教的—— 不識閣下真是有眼無珠啊![7] 人類一個真正的朋友;差不多算得上人類進步的惟一朋友了。一個古老的凡人,也可以說是一個不朽的人,擁有不知疲乏的耐性和信仰,把人體上雕刻的形象揭示明白,是那些面目全非石碑傾倒的人的上帝。他用熱情周到的睿智,擁抱孩子,善待乞丐,治癒瘋子,包容學者,對所有的思想兼收並蓄,為思想普遍增加了廣度和精度。 我認為,他應該在世界的公路上開設一家旅館,所有民族的哲學家都可以來住宿,並且在他的招牌上應該寫上:「招待人,但不接待他的獸性。請進來,只要你有閒暇和平靜的心境,正在誠心誠意地尋求正道。」他也許是最健全的人,我有幸認識的人中最少怪念頭的人;昨天他是什麼樣子,明天他還是什麼樣子。 過去,我們漫步,交談,幹淨利落地把這個世界甩在了身後;因為他沒有立誓效力於這世界的任何制度,天生自由,天賦超常。不管我們在什麼道路上拐彎,似乎上蒼和大地都會不期而遇,因為他讓風景的美麗錦上添花。一個藍色長袍加身的人,他最合適的屋頂是反映他的寧靜的蒼穹。我看不出來他哪天會死去;大自然捨不得放他撒手西去。 我們把各自思想的木瓦片烤幹烤透,坐在火邊把它們砍削,試一試我們的刀子的鋒利程度,欣賞鄉間松樹的清晰的黃澄澄的紋理。我們跋涉得如此溫和,如此心懷敬意,或者我們一起提攜,配合得如此順遂,我們的思想之魚沒有受到驚嚇,沒有從溪水中逃離,它們對岸邊釣魚的人並不害怕,而是款款遊來,款款游離,好像雲彩在西邊天空飄浮,那珍珠母般的雲團在那裡時而形成,時而化開。 在那裡,我們幹活兒,修訂神話,潤色寓言,建造空中樓閣,這是因為大地無法提供有價值的基礎。偉大的看客!偉大的預見家!與他交流是一個新英格蘭夜晚的娛樂。啊!我們進行了這樣的交談,隱士和哲學家,以及那個我提到過的老移民——我們三個人——談話讓我的小房子擴展了,震撼了;我不敢肯定這種氣氛有多少磅的重量壓在每一個圓圈的英寸上;它敞開了它的縫隙,這樣以後塞進多少愚鈍的東西才能防止它不可避免的洩漏——不過我早已積攢下足夠的這種填絮。 另外還有一個人,我與他共享過「充實的季節」,將會把它長久地記在心間,那是在村子裡他的房子裡進行的,不過他也一次又一次來我的小房子探望;此外,我在這裡沒有別的社交活動了。 正如在所有的地方一樣,我有時也期望從沒有來過的客人來做客。毗瑟拏·普納那[8]說:「房子的主人要在黃昏中守在自家的院子裡,像給奶牛擠奶一樣耐久,或者,只要他喜歡,還可以等得更長久些,等候客人到來。」我經常恪守這樣好客的責任,等待很久很久,可以把一群奶牛的奶水都擠幹了,但是我沒有看見從城裡來的那個人向這裡走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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